参与式转向:超个人心理学最近一次理论大地震

在超个人心理学里,有一个假设被接受了将近一百年,几乎没有人认真质疑过它。

这个假设听起来很美,也很有道理:人类所有伟大的灵性传统——禅宗、吠檀多、苏菲神秘主义、基督教默观、道家、藏传佛教——虽然语言不同、形式各异,但它们最终都在指向同一个地方。就像很多条河,流向同一片海洋。山顶只有一个,路有很多条,但到了顶上,风景是一样的。

这个想法叫”永恒哲学(perennial philosophy)”,是奥尔德斯·赫胥黎(Aldous Huxley)在一九四五年出版的同名书里系统提出来的。威尔伯的整个理论大厦,很大程度上也建立在这个假设之上。

然后,二〇〇二年,一个西班牙人出了一本书,把这个假设炸开了。

这个人叫豪尔赫·费雷尔(Jorge Ferrer),当时在加州综合研究院(California Institute of Integral Studies)任教。他的书叫《重新审视超个人理论:人类灵性的参与性愿景》。

这本书在超个人心理学圈子里的影响,大概相当于一块石头扔进了一个平静多年的水面。

费雷尔说:我们有没有想过,那个”所有传统指向同一山顶”的想法,本身就是一个假设?它不是被证明的,它是被默认的。而且,这个假设暗藏着一个问题——当我们说所有传统”指向同一个地方”的时候,那个”同一个地方”,是谁定义的?

他指出,在实际操作上,”所有传统殊途同归”的判断,往往是用某一个传统的标准来量所有传统的。比如,把”无我(no-self)”当成灵性成熟的最高标准,这是佛教的标准。把”与上帝合一”当成最高境界,这是某种神秘主义传统的标准。拿一个传统的山顶去衡量另一个传统,然后说:你看,他们都在往同一个地方走。

这里面有一种自己没意识到的帝国主义。

那费雷尔自己怎么说?

他提出了”参与式灵性(participatory spirituality)”这个框架。核心有几个层面,我分别说一说。

第一个,灵性体验不只发生在你的头脑里。

现代心理学的一个隐含前提是:精神体验是主观的、私人的、内心的事件。你感到和宇宙合一,那是你的神经在发生什么,是你的主观体验,和外部世界没有本体论上的关系。就像一个美丽的梦,它在你脑子里是真实的,但那个被你梦到的东西,不因此而真实存在。

费雷尔说,不对。他说,灵性体验是一种”参与性事件(participatory event)”——不只是在你头脑里发生的事,而是自我和世界、个体和宇宙共同创造出来的一次相遇。不是你单方面感知到了什么,是你和某个更大的存在之间,真实地发生了某种接触。

他用的词是”共同创造的本体论可能性”。就是说,在那个体验里,一种新的真实被带进了存在,不是被发现了,是被创造出来了,自我和世界是共同作者。

这个说法听起来有点滑,我知道。但他指向的问题是真实的:如果灵性体验只是大脑内部的事,那它就永远只是心理现象,和”真实”隔着一堵墙。但如果它是一种参与,一种自我与存在之间真实的接触,那它的本体论地位就完全不同了。

第二个,也许没有唯一的山顶,只有不同的海岸。

这是费雷尔最颠覆性的主张。他说,把所有传统比作”流向同一片海洋的河流”,这个比喻本身可能是错的。他提出一个修正版:也许更准确的说法是,那是”一片有着许多海岸的海洋”。

不同的传统,在接触那个更大的存在的时候,可能真的在抵达不同的地方,创造出不同的真实,而不是同一个真实的不同表达。

禅宗的空,和基督教神秘主义的爱,和吠檀多的梵我合一,和道家的无为——它们真的是同一件事的不同语言,还是本来就是不同的东西?

费雷尔说,我们不知道。而”永恒哲学”假装我们知道。

费雷尔的批评,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解放——它允许不同的传统真正做自己,不必都被装进同一个框架里比高低。

但这里有一个很真实的危险,他自己也承认:如果所有传统都可以通向不同的真实,如果没有统一的山顶,那么怎么区分哪些修行是真正有价值的,哪些是走偏了的?什么是成长,什么是自欺?

这不是一个小问题。比如,一个加入某个排他性、控制性的灵性团体的人,他可能也有深刻的体验。他的传统,算不算在接触那个”更大的存在”?

费雷尔为此提出了三个评估传统的标准,我觉得这是他整个框架里最有实操价值的部分。

第一个标准:去自我中心测试。这个传统,有没有真正帮助它的成员减少自我中心和自恋?还是反而给了一套精致的语言,让人在灵性外衣下继续膨胀?

第二个标准:反解离测试。这个传统,有没有帮助人整合——整合身体和心灵、理性和直觉、个人生活和灵性追求?还是要求人”只修内心”,切断和现实世界的联结?

第三个标准:生态社会测试。这个传统的实践,有没有带出对他人、对社会、对自然更多的关怀和责任?还是把灵性变成一种高级的个人逃避?

这三个标准,不是在说哪个传统的神学更对,是在说哪个传统真正在转化人。这是可以观察的,可以讨论的。

说一个更具体的维度,叫”具身灵性(embodied spirituality)”。

这是费雷尔在他后期的工作里越来越强调的方向。他说,超个人心理学早期有一个倾向——太强调意识,太强调超越,太强调向上。身体是需要被超越的东西,情绪是需要被净化的东西,性和爱欲是需要被升华的东西。

他说,这个倾向是有问题的。

真正的灵性转化,不是离开身体,不是超越情绪,是整个人——包括身体、情欲、关系、创造力——都被带进那个转化里。不是只有头顶的那朵莲花开了,是整棵树都在活着。

他有一个说法我一直记着:灵性成熟,不是变得越来越透明、越来越脱离,而是变得越来越充分地在这里。

这和很多人对灵性的想象是相反的。

最后,我想把费雷尔的整个挑战放进一个更大的背景里说一说,因为我觉得他真正触碰的问题,比超个人心理学更大。

这门学科诞生于六十年代末的西方,带着那个时代的印记——相信人类意识有一个普遍的发展方向,相信东西方智慧最终汇流,相信有一个超越文化的灵性真实等待被发现。这些信念,在当时非常有力量,也推动了这门学科很多真实的洞见。

但这些信念里,也混入了一些没有被充分审视的假设——谁的体验是标准?谁有权决定什么是更高的发展?普遍性,是真的普遍,还是某种文化的声音说得特别大?

费雷尔在问的,是这类问题。他不是在说”超个人心理学错了”,他是在说”超个人心理学需要更诚实”。

二〇〇二年那本书出版后,争论持续了将近二十年。威尔伯回应了,其他学者回应了,费雷尔也不断修正和深化自己的框架。这个对话,到今天还是活的。

我自己觉得,这正是一门学科最有生命力的样子——它能够把对自己最有力的批评,邀请进来,认真对待,然后继续走。

不是只有一个山顶。这句话,可能是这门学科这二十年里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它不是答案,是一个邀请。邀请你重新想一想,你脚下的这条路,和别人的那条路,到底是在走向同一个地方,还是在共同探索一个我们谁都还没有完全看清楚的东西。

我说不确定。但我觉得这个不确定,比一个假装确定的答案,要诚实得多,也有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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