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的一间实验室里,一个刚满二十六岁的研究生,正在做一件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分量的事。
她叫坎迪斯·珀特。她当时的研究课题,是想弄清楚吗啡这类药物,为什么能够让人产生欣快感和止痛效果。她大胆假设,人体内一定存在一种专门的受体,能够和吗啡分子精确地对接,就像钥匙插进锁孔。当时几乎没有人相信这个假设,因为吗啡是一种外来的植物提取物,人体没有理由天生就为它准备好一把量身定做的锁。
珀特花了很长时间设计实验,最终真的找到了这个受体。她证明了人脑里确实存在着专门的阿片受体,这也直接推动了后来内啡肽的发现——原来人体自己就会分泌一种类似吗啡的物质,用来调节疼痛和情绪。
这个发现让她一战成名。但真正让她后来整个学术生涯转向的,是接下来几年里她注意到的一件更奇怪的事。
她发现,这些受体不只存在于大脑里。它们同样存在于免疫系统的白细胞表面,存在于肠道的神经网络里,存在于身体几乎每一个重要的器官上。
这里有一个细节,我觉得很值得说一说。珀特后来在回忆自己这段研究经历的时候提到,当年那篇让她发现阿片受体的关键论文,最初发表的时候,她的名字被放在了作者列表的末尾,排在她的导师和另外几位男性研究员后面,尽管那个决定性的实验设计,是她一个人做出来的。这件事在她后来的自传体回忆录里,被反复提起,成了她一生都耿耿于怀的一件事。
多年后,当她真正凭借自己的研究独当一面,成为这个领域公认的开创者之后,她似乎格外偏爱那个后来被主流学界长期忽视的发现,那些遍布全身的受体网络。也许对她来说,这个发现本身,就带着一种被主流忽略之后,重新被证明真实存在的意味。
珀特把这个发现写进了她后来的书里,书名叫《情绪分子》。她提出了一个在当时听起来相当激进的说法。她说,那些我们通常以为只发生在大脑里的情绪,其实是通过一整套遍布全身的化学信使网络在运作的。她有一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她说,身体,就是潜意识。
这句话乍一听有点玄,但它说的是一件很具体的事。当你经历一次强烈的情绪事件的时候,不只是你的大脑神经元在放电,你全身几十万亿个细胞,都在同时接收着这场情绪风暴释放出来的化学信号。这些信号会被你的免疫系统记住,被你的肠道记住,被你的肌肉和筋膜记住。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在经历了某种强烈的心理创伤之后,身体会出现各种说不清楚原因的慢性症状,长期的肠胃问题,反复的肌肉紧张和疼痛,免疫系统的异常。这些症状,不是心理问题的隐喻,它们可能就是当年那场情绪风暴,真实地、化学地,留在了身体的组织里。
好,说到这里,我想讲另一个人的故事,因为他的经历,可能是这个领域里最富有戏剧性的一段。
彼得·莱文,一位生理物理学家,一九六九年他在美国的一条马路上,被一辆车高速撞倒。
他被撞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周围的人围过来,一片惊慌。就在那个瞬间,一位恰好在附近的儿科医生,跑过来蹲在他身边,用一种极其镇定的口吻,一直和他说话,稳稳地陪着他,直到救护车赶到。
莱文后来回忆说,那次经历彻底改变了他的一生。他躺在地上的那几分钟里,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经历一种极其原始的、和某种巨大恐惧搏斗的过程,他的肌肉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然后,在那位医生的陪伴下,那种颤抖持续了很久,直到某个时刻,突然停了下来,他感到一种巨大的、他形容为如释重负的平静。
后来他被送去医院检查,结果显示,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长期的心理创伤后遗症。这在当时让他自己都感到意外,因为按照常理,一场这么严重的车祸,应该会留下持续很久的心理阴影。
这段亲身经历,加上他后来多年观察野生动物的行为,让他提出了一个后来影响深远的理论。
莱文观察到,在野外,一只羚羊被狮子追捕,即便侥幸逃脱,它也不会像人类那样发展出长期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他观察到,那只死里逃生的羚羊,在安全之后,会在原地剧烈地颤抖、抽搐几分钟,把身体里在逃命过程中积蓄起来的巨大能量,通过颤抖完全释放出去,然后,它就若无其事地继续吃草了。
莱文说,人类的神经系统,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会经历完全一样的生理过程,肾上腺素飙升,肌肉准备战斗或者逃跑,身体调动起巨大的能量。但人类和动物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人类有一个极其发达的大脑皮层,这个皮层经常会介入,压制或者中断这个本来应该自然完成的生理释放过程。
我们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会觉得在别人面前发抖很丢人,我们会用意志力把那种颤抖硬生生地压下去。莱文说,正是这种被中断、没有被完成的生理释放,让那股原本应该被消耗掉的能量,被冻结在了神经系统里,日后以各种方式反复发作,这就是创伤长期滞留在身体里的核心机制。
他把这套理论和相应的疗法,叫做躯体经验疗法。核心的工作方式,不是让来访者反复讲述那段创伤经历,而是引导他们非常缓慢地去注意身体里那些细微的感觉,让那个被中断多年的生理释放过程,终于有机会,安全地,重新完成。
莱文在他的书里描述过一个具体的案例,一位曾经在越战中经历过严重创伤的老兵,多年来一直没有办法谈论自己的战争经历,一提起就会整个人僵住,浑身冒冷汗。莱文没有让他去讲述那段记忆,而是让他非常缓慢地去感受此刻身体里那种冰冷和僵硬,慢慢地,那位老兵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越抖越剧烈,持续了将近十分钟,然后突然停了下来,他睁开眼睛,说自己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轻松。
莱文后来说,那个颤抖,可能是他身体里憋了几十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出口。
坦白说,躯体经验疗法这类工作,在临床效果上确实有不少积极的案例报告,但它的作用机制,到底是不是真的像莱文说的那样,是某种被冻结的原始能量被重新释放,这一点在神经科学上还没有一个完全清晰、可以被精确测量的解释。我自己更愿意把它理解为一种有效的临床观察和实践积累,而不是一套已经被彻底证实的生理学定律。这中间的距离,值得诚实地留着。
说到这里,我想提一个和莱文的工作高度呼应,但从另一个角度切入的研究者,贝塞尔·范德考克。
范德考克是精神科医生,几十年来专注于研究创伤后应激障碍。他做过一项让整个领域都为之震动的脑部扫描研究。
他找来一批经历过严重创伤的病人,在核磁共振仪器里,让他们回忆自己的创伤经历。扫描结果显示,当这些病人的记忆被激活的那一刻,他们大脑里一个叫布洛卡区的地方,活动急剧下降,几乎陷入了停摆。
布洛卡区,是大脑里负责把体验组织成语言、变成一个可以讲述的故事的核心区域。
这个发现的含义非常直接,也非常令人不安。当一个人重新经历创伤的那个瞬间,他的大脑,在生理层面上,暂时失去了把这段经历转化成语言的能力。这也解释了一个很多临床工作者早就注意到、但一直没有找到确切生理证据的现象,为什么很多经历过严重创伤的人,没有办法用语言完整地讲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不是他们不愿意说,是那个负责把体验组织成语言的脑区,在那个当下,真的关闭了。
范德考克把他几十年的研究和临床经验,写进了一本后来影响极广的书,书名直接就叫《身体从未忘记》。
这本书出版之前,范德考克其实经历过很长一段被主流精神医学边缘化的岁月。他早年提出创伤记忆和普通记忆在神经层面存储方式不同这个观点的时候,遭到了不少同行的质疑,认为这缺乏足够的实证支持,更接近一种临床直觉,而不是严谨的科学结论。他花了几十年时间,一点一点用脑成像技术、用大规模的临床数据,把这个直觉,逐渐变成了今天被广泛接受的科学共识。
这个发现,对心理治疗的传统方式,构成了一个根本性的挑战。如果创伤最核心的部分,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存进那个负责语言的脑区,那么单纯依靠谈话,让来访者一遍遍地用语言去描述和分析创伤,可能永远也触碰不到那个真正被困住的部分。
我想在这里补一个和这条线索紧密相关的发现,来自神经科学家史蒂芬·波格斯,他提出了一套叫多层迷走神经理论的框架。
波格斯发现,人类的自主神经系统,不只是简单的战斗或者逃跑那么两种模式。他发现了第三种,更古老,也更容易被忽略的反应,叫做冻结,或者叫僵直。
当一个人面对的威胁大到既不能战斗、也无法逃跑的时候,神经系统会启动一种更原始的保护机制,让整个身体陷入一种类似假死的僵硬状态。这在动物界很常见,一些小动物在被天敌捕获的瞬间,会突然一动不动,这不是屈服,是神经系统在极限情况下的最后一道保护屏障。
波格斯的理论说明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很多经历过严重创伤,尤其是那种完全无法反抗的创伤的人,比如童年虐待的幸存者,他们身体记住的,可能不是战斗或者逃跑的紧绷,而是那种深层的、僵住的冻结感。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创伤幸存者,长期处在一种情感上麻木、身体上迟钝的状态里,那不是他们性格冷漠,那是神经系统还停留在当年那道最后的保护屏障里,没有真正解除警报。
这些发现放在一起,指向了一个超个人心理学一直强调、但常常被主流谈话治疗忽视的道理。
心理创伤,从来不只是一个存储在大脑记忆里的故事。它是一场真实的、发生在全身的生理事件,它被储存在神经系统里,被储存在肌肉的紧张模式里,被储存在呼吸的方式里,被储存在珀特发现的那整套遍布全身的化学信使网络里。
这也是为什么,超个人心理学里发展出来的很多疗愈方法,比如格罗夫的全息呼吸法,比如各种身体导向的治疗技术,都不约而同地把工作重心,从单纯的语言分析,转向了身体本身。因为如果创伤真的住在身体里,那疗愈这件事,可能也必须真正地经过身体这一关,才能真正完成。
我想说一句我自己真实的感受。这些年接触过的很多个案让我越来越确信一件事,一个人可以在咨询室里把自己的故事讲得极其清楚,逻辑分析得极其透彻,但身体里那份紧绷,可能一点都没有松动。这不是谁的失败,这只是提醒我们,语言有语言能做到的事,也有语言到不了的地方。
还有一件很朴素的事,我觉得值得在这里说一说。你有没有注意过,自己在紧张或者害怕的时候,身体会自动做出什么反应,是屏住呼吸,是耸起肩膀,还是下意识地把手臂抱紧在胸前。这些反应,很可能不是随机的,它们是你的神经系统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一整套应对策略,是你身体自己的历史。
超个人心理学想提醒我们的,正是这一点。身体不只是意识的容器,它本身就是一位极其诚实的历史学家,它记得那些头脑早就选择遗忘或者说不清楚的东西。学会去倾听身体,可能是通向那些真正被卡住的地方,最直接的一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