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面前坐着一个人,他在深度冥想之后陷入了严重的心理危机——哭泣、解离、感觉自己快要碎掉,说他看见了些什么,感受到了些什么,他说不清楚,但他怕了。
你是他的治疗师。
你的第一个决定,将会被一个问题决定:这个人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是他在”退回”到某个更早的地方,还是他在”攀上”某个更高的地方?
这一个判断,会让你做出两种截然相反的干预方向。
而这个问题,正是肯·威尔伯(Ken Wilber)和迈克尔·沃什本(Michael Washburn)之间那场争论的核心——一场持续了将近二十年、至今没有定论的学术交锋。今天这期,我想把这两张地图都摆出来,让你自己看看,你站在哪一边。
先说威尔伯。
一九七七年,一个二十八岁的哲学系学生,在科罗拉多州的一间公寓里,花了三个月时间,写出了后来改变超个人心理学理论格局的第一本书——《意识谱(The Spectrum of Consciousness)》。
他当时没有工作,靠洗碗维生。书稿被出版社退了十二次。第十三次,通灵出版社接受了它。
书里的核心论点是:意识的发展,像一架梯子,从最低的感官层,一级一级往上,经过个人心理层,再往上,进入超个人层,最终抵达非二元的合一状态。每往上一级,都是对上一级的”超越与包含”——你不是抛弃了之前的那层,你是把它装进了更大的容器里带走。
这是一条清晰的上升路线。进化论式的,有方向的,可以定位的。
威尔伯后来把这个框架越做越大,加入了四象限、多条发展线、状态与阶段的区分,变成了他的”整合理论(AQAL)”。他成为超个人心理学里被引用最多的理论家,也是争议最多的。
现在说沃什本。
沃什本是哲学背景的心理学家,比威尔伯低调得多,在中文世界几乎没有介绍。但他在一九八八年出版了《自我与动力基础》,提出了一张和威尔伯根本上不同的地图。
他说:不对,意识的发展不是一条直线向上的梯子,是一条先退后进的螺旋。
他的核心观点是这样的——在我们成长的过程中,自我的发展需要和一个更深的能量基础”分离”,才能建立起独立的个体意识。这个分离是必要的,就像孩子需要和母亲分离才能成为独立的人。但这个分离也是有代价的——那个”动力基础”里,那些和存在最深处相连的东西,被暂时切断了。
然后,真正的灵性成长,需要先”退回”到那个切断的地方,重新接触那些被隔离的能量和原始体验,在那里经历一次重组和整合,然后带着这个整合之后的东西,再向前走。
不是梯子。是先下去,再上来,然后到达一个新的高度。
他把这个过程叫做”超越性服务下的退行(regression in service of transcendence)”。
沃什本在提出这个模型的时候,他实际上在说的是:那些曾经被你关闭的房间,你必须重新回去,才能真正往前走。
这和威尔伯的模型有一种奇怪的张力——威尔伯说,每一层都包含了上一层,你往上走的时候,下面的东西是被带走的,不是被遗弃的。沃什本说,实际情况是,你往上走的过程里,很多东西其实是被截断的,被留在了下面,而你没有意识到。
我自己在这两个模型之间摇摆了很久。
威尔伯的模型干净,有力量,给人清晰感——你知道自己在哪里,知道往哪里走。这对临床很有用,特别是对那些需要稳定结构的来访者。
沃什本的模型,更接近我在某些人身上看到的真实情况——那种在灵性探索里突然碰到非常黑暗、非常原始的东西的体验,不像是在往上爬,更像是在往下落,然后那个下落,是必要的。
这两个我都没有办法完全放弃。所以我说,这是一张还没有定论的地图。
现在说威尔伯最重要的贡献之一:前超谬误(Pre/Trans Fallacy)。
这是一个让我觉得异常锋利的概念,超个人心理学里最实用的诊断工具之一。
威尔伯说,在意识发展的路线上,有两端的状态看起来非常相像,但实质完全不同。
一端是”前理性(pre-rational)”——婴儿的状态,融合的、未分化的、自我和世界还没有分开的状态。没有边界,没有个体性,一切都是混沌的一体。
另一端是”超理性(trans-rational)”——真正的神秘体验,自我超越了个体边界,和更大的存在合一。同样没有明显的”我”,同样感觉一体。
从外面看,这两个状态惊人地相似。都说”我感觉和一切合一了”,都说”没有时间感了”,都说”我感觉到某种更大的东西”。
但它们是两件根本不同的事。
前理性是”还没有自我”,超理性是”超越了自我”。一个是未建立,一个是超越。一个是婴儿的前意识状态,一个是修行者深度冥想之后的意识状态。
威尔伯说,混淆这两者,是心理学和灵性圈子里最常犯的错误之一,而且这个错误可以朝两个方向犯。
一种错误:把前理性误当成超理性。比如把某种退行的、解离的状态当成”开悟体验”,把失去自我功能当成灵性进步。威尔伯特别批评了某些新时代文化的倾向——把和海豚一起游泳、在沙滩上的出神体验,直接等号为灵性成就。
另一种错误:把超理性误当成前理性。把真实的神秘体验当成幼稚的退行或者病理状态。弗洛伊德干的就是这个——他把宗教体验和神秘体验全部解释成”海洋感”,说是婴儿期与母亲融合的早期体验的残留,是幼稚和退行的。
这两种错误,一个叫”提升谬误”,一个叫”降低谬误”。
在临床上,这个区分是真实有用的。一个来访者说他在冥想里感到了”无我”,你需要判断:这个无我,是因为他在真正深化的过程中,还是因为他在逃离一个他无法承受的自我?
这两者,干预方向是完全不同的。
那么,沃什本对前超谬误怎么回应?
沃什本说,威尔伯的区分有用,但威尔伯切得太干净了。他说,那些被威尔伯划入”前理性”的早期状态,里面并不只有未分化的混沌,里面还有一些真实的、和存在深处连接的体验——只是当时还没有成熟的心理结构来承载和整合它们。
所以当一个成年人在深度工作里重新碰到那些早期状态,不完全是在退行,也可能是在找回一些当时被遗留在那里的真实的东西。
他说,威尔伯把那些早期状态里的灵性内容都扔掉了,扔得太彻底了。
这个争论到今天还在。坦白说,我自己没有一个干净的答案。我觉得两个人说的都有一部分是真的,但真正的地图可能比这两张都要复杂。
无论你站威尔伯还是站沃什本,这个争论背后有一个问题是共同的,也是超个人心理学一直在问的:
成长,到底是一条路,还是不止一条路?
威尔伯的阶梯,假设的是一个普遍的发展序列。不管你是哪个文化、哪个背景,意识的发展都有一个基本方向,像物理定律一样存在着。
沃什本的螺旋,暗含的是:不同的人,可能需要走不同的路。有的人需要先退,有的人可以直接往前。
再往后,到了下一期我们会讲的”参与式转向”,费雷尔(Jorge Ferrer)说得更极端——也许根本就不只有一个山顶,每个传统、每个人,可能是在往不同的地方走,没有唯一正确的方向。
这三张地图,一张比一张复杂,也一张比一张更难给出干净的答案。
但回到那个坐在你对面的来访者——他刚经历完那段深度的混乱,现在抬头看着你,等你说什么。
你选哪张地图?
这个问题,我没有标准答案。但我觉得,能认真问这个问题的治疗师,和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的治疗师,陪伴来访者的方式,会很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