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自具足”不是励志金句,是一个心理学命题

公元六七一年,广东,一个不识字的樵夫听到有人在街边念了一句经文,当场愣住了。

他不认识字,但他说他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他走了几千里路,去找那个念经的人的师父。那个师父测试他,刁难他,让他去厨房劈柴舂米,干了八个月的杂活,从不让他上课。后来,那位师父在深夜悄悄把他叫进来,用衣袖遮住灯,把毕生所学传给了他。

那个樵夫,叫慧能,后来成了禅宗第六祖。

他传下来一句话,流传了一千多年,今天很多人还在说。这句话是: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但这句话其实是误读的另一面,真正他要说的,是另外四个字——

“本自具足。”

这期,我想认真讲一讲这四个字。

先说为什么今天很多人在念这四个字,但念错了。

“本自具足”已经变成了一种励志语言,像”你本来就很好””相信自己的内在力量”这一类的话,表情包里都有。听起来是自我接纳,实际上很多时候是一种自我安慰——用一句话把焦虑盖住,换个好心情,然后继续原来的状态。

慧能说”本自具足”的时候,说的完全不是这件事。

他说的是一个关于人的本性的根本断言:人,在最深的层次上,什么都不缺。不是说你的能力够了,不是说你的条件够了,是说你这个存在本身,完整无缺。你不需要通过获得任何外在的东西,来让自己变成一个完整的人。因为那个完整,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这不是励志,这是一个关于人性结构的命题。它在说的是:人的成长方向,不是向外填充,是向内显露。

但问题是,如果这句话是真的,为什么那么多人感觉不到?

这里有一个反转,也是超个人心理学里最有意思的张力之一。

卡尔·罗杰斯(Carl Rogers)是二十世纪最有影响力的心理治疗师之一。他提出了”以人为中心疗法(Person-Centered Therapy)”,这套方法到今天还是咨询师训练的基础课。他的一个核心假设,叫做”实现倾向(actualizing tendency)”——意思是,人有一种天生的、向着完整和成长方向运动的内在驱力,就像植物向着光生长一样。不用教,不用强迫,那个倾向本来就在。

罗杰斯讲这个观点很多年,但他一直用的是生物学语言,人道主义语言,他刻意回避”灵性”这个词。他的早年训练里有浓厚的基督教背景,他后来反而对宗教很警惕,觉得那是压制人的东西。

然后他做了四十年临床,到了晚年,他改口了。

他在一九八零年出版的《存在的方式(A Way of Being)》里,开始反复用一些他以前绝对不用的词。他写到”灵(spirit)”,写到”超越(transcendence)”,他说在治疗和团体辅导的过程中,他碰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灵性的东西”,让他不得不重新评估自己一直以来低估的那个维度。他说:”我们似乎触碰到了某种意识的超越性核心……这些体验是超越性的,难以言喻的,令人焕然一新的。”

他还说,他发现老子。他读《道德经》,觉得里面说的东西和他在咨询室里观察到的人性,高度一致。他在书里直接引用了老子的话。

一个从一开始就和宗教保持距离的科学家,到了晚年,被自己的临床数据逼着,不得不承认那个他一直绕着走的维度是真实存在的。

这是一个让我觉得很有重量的故事。

马斯洛的情况和罗杰斯有点像,但更复杂。

马斯洛是无神论者。他研究宗教体验,研究高峰体验,但他一直非常仔细地把自己的研究和神学区分开来——他说,那些神秘体验、那些高峰体验,是人类的自然能力,是生物性的,不需要引入超自然的解释。

但他的研究越做越深,他越来越觉得那个”自我实现”的顶端还有什么东西。他在晚年提出的那个Z理论,超越需求,自我超越者——他在说,有些人不只是实现了自我,他们的意识边界开始向外扩展,他们开始感到自己和某个更大的整体是一体的。

他说那种感受不是幻觉,也不是自我膨胀,而是人类意识的一种真实能力。

一个无神论科学家,在研究人类心理健康的过程中,慢慢走到了这个位置——他说,人最深的潜能,不是更好地完成自我,而是超越自我,进入一种与更大存在的连接状态。

这和慧能的”本自具足”,和禅宗的”见性成佛”,在结构上说的是同一件事。

好,我想在这里停一下,把这个结构说清楚,因为它确实需要仔细辨别。

“本自具足”这句话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理解方式,而这两种理解会把人带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第一种理解:我本来就够好了,所以我不需要改变,不需要努力,不需要面对自己的问题。这是一种用灵性来回避成长的方式,超个人心理学里有个专门的词叫”灵性绕道(spiritual bypassing)”,指的就是用灵性的语言来逃避现实的功课。

第二种理解:在人的最深处,有一个完整的本性。但现实中的人,被各种各样的东西遮蔽了——创伤、恐惧、条件化的反应、对外在认可的依赖——以至于那个本来完整的自己,很难被看见。成长的方向,是把那些遮蔽的东西一层一层清理掉,让那个本来就在的东西显出来。

这两种理解,一个是在用”具足”来停止,一个是在用”具足”来出发。

超个人心理学讲的,是第二种。

佛教的大量修行工夫,儒家的”致良知”,道家的”无为而无不为”,指向的都是第二种。不是你不需要任何功夫,是所有功夫的方向,是清理和显露,而不是向外填充。

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值得专门讲一讲。

阿萨鸠里(Roberto Assagioli)是比弗洛伊德小一代的意大利心理学家,他在超个人心理学里很重要但被严重低估。他提出了一个叫”心理综合(psychosynthesis)”的体系,这套体系有一个独特的结构:他在弗洛伊德的”低层无意识”之上,另外划了一个区域叫”高层无意识(superconscious)”。

低层无意识是弗洛伊德的地盘——被压抑的创伤,被埋藏的冲动,隐藏的阴影。

但阿萨鸠里说,还有一个方向是向上的。高层无意识里存放的,是人类更高的潜能——还没有被激活的创造力、直觉、爱的能力,以及他所说的”超个人自我(transpersonal Self)”。

他的意思是:人的成长不只是向下挖掘创伤,还要向上开放潜能。这两个方向都是真实的,都需要工作。

阿萨鸠里在一九一〇年就写出了这套框架的雏形,那时他才二十二岁。弗洛伊德知道他,曾经邀请他加入维也纳的精神分析圈子,但阿萨鸠里拒绝了。他说弗洛伊德只画了地图的一半。

这是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年轻人——他学过梵文,读得懂印度经典,深受东方传统影响,在西方心理学刚刚起步的年代,他已经在试图把东方对人性的理解整合进去。

他的”高层无意识”,和慧能的”本自具足”,和马斯洛的”超越性需求”,说的是同一个结构:人的心理空间,不只向下,也向上。人有一个更高的维度,那个维度不是外来的,它本来就在那里,只是没有被充分开放。

那么,在实际生活里,这意味着什么?

罗杰斯的以人为中心疗法里有一个核心发现:当一个人感到自己被无条件接纳的时候,他内在的那个”实现倾向”会自然启动。不是因为你鼓励他成长,是因为那个妨碍他成长的防御放松了,本来就在那里的东西开始动了。

这和慧能的话是同一件事。慧能不是在说”你加油,你可以的”,他是在说”那个东西本来就在,你只是看不见”。

马斯洛说,那些真正自我实现的人,有一个显著特点:他们能更自然、更频繁地进入那个”忘我”的状态。不是他们没有小我,是小我的边界对他们来说更透明了,更容易在某些时刻放开。

这个方向,和大多数现代文化教我们的方向正好相反。现代文化在说:加强自我,建立自我,保护自我,展示自我。超个人心理学在说:当然自我的发展是必要的,但那不是终点。在那个之后,是让自我变得透明,让更大的东西能够透过你。

说到这里,我想抛一个问题给你。

如果”本自具足”是真的,如果人的最深处本来完整,那为什么我们绝大多数人感觉不到?感觉到的反而是缺乏、不够、总有什么东西没完成?

我自己的理解是:不是那个完整不在,是我们的注意力始终在外面。

我们从小学会的语言,是”我要变得更好””我还差得远””我需要获得什么才能完整”。这些话不是没有用,在某个阶段它们是真实的功课。但如果你一辈子只有这一种语言,你就一直在填,一直在往外看,那个本来就在的东西反而越来越难触及。

慧能那个文盲樵夫,没有理论,没有训练,没有任何我们觉得应该有的条件,但他听到一句经文,当场就动了。不是因为他学到了什么,是因为那个东西本来就在他里面,等着一个触碰。

这个故事我觉得是认真的,不是传奇。它在说:那个起点,和你的学历无关,和你的修行时长无关,和你任何外在的条件无关。

但它也不是说什么都不用做。慧能后来还是走了几千里路,还是劈了八个月的柴。功夫不是为了获得什么,是为了清理那些遮蔽的东西,让本来就在的光透出来。

这两件事不矛盾。

好,今天就聊到这里。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