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学第二势力:行为主义如何塑造了你

如果说精神分析带我们潜入了心灵的深海,认识了潜意识、童年创伤和内心冲突这个幽深世界,那心理学的第二势力——行为主义,则是从深海里冒出来,晒晒太阳,换了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有意思的是,几乎在同一个时期,欧洲的心理学家们还在拼命往内心深处挖的时候,大洋对岸的美国,一群心理学家反倒喊出了完全不同的口号。他们说,别老往下挖了,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太玄了。心理学要想成为一门真正的科学,就应该只研究那些能被看见、被记录、被测量的东西——也就是行为。

这场革命的旗手,是美国心理学家华生(John Watson)。他觉得精神分析成天聊的梦啊、欲望啊,太主观了,根本算不上科学。一九一三年,华生发表了行为主义的独立宣言,说心理学应该跟物理学、化学一样,只研究客观事实,而人的客观事实,就是他的行为。

为了证明环境和训练的力量有多大,华生说过一句特别狂、也流传至今的话:给我一打健康的婴儿,把他们放到我设定的环境里,我可以保证,随便挑一个出来,我都能把他训练成我想要的任何一种专家——医生、律师、艺术家、商人,甚至是乞丐或者小偷,不管他天生的天赋、兴趣、能力是什么。

这话搁在当时,简直像一颗炸弹,因为它等于彻底否定了与生俱来的天性、才华和个性,也直接跟弗洛伊德的潜意识理论叫上了板。在华生看来,人心里根本没有什么神秘的冰山,人更像一张白纸,最后会变成一幅什么画,全看环境这支笔怎么画。

行为主义的逻辑其实挺简单,就像一个公式:核心是刺激和反应之间的联结。刺激,是来自环境的一切信息;反应,是你因此做出的行为。行为主义认为,所有复杂的行为,都能拆成一个个刺激反应的链条。

这里边有两个核心机制。一个叫”经典条件作用”,巴甫洛夫(Ivan Pavlov)的狗实验证明了这一点:他给狗喂食的时候,每次都摇一下铃铛,久而久之,狗一听到铃铛响,哪怕没看见食物,也会不自觉地流口水。这说明,一个原本中性的刺激,跟一个天生就有的反应配对在一起,就能形成条件反射。人身上也一样——比如你失恋那阵子循环播放的一首歌,多年以后再听到,还是会莫名地伤感一下,那旋律,就是那个铃铛。

还有一个叫”操作性条件作用”,斯金纳(Skinner)用实验发现,一个行为要是带来了奖励,就会被重复、被加强;要是带来了惩罚,就会被压下去、变少。生活里到处都是这样的例子:你努力工作,是为了奖金和升职;孩子一哭闹,你就给买玩具,其实就是在强化他哭闹这个行为。

这套逻辑,商家早就摸透了。你刷手机的时候,为什么总是刷了一条又一条停不下来?因为你不知道下一条是有意思还是没意思,这种不确定的小奖励,恰恰是最容易让人上瘾的一种强化方式,心理学上叫”间歇性强化”。赌场里的老虎机,道理是一样的——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把能不能中,可就是忍不住想再拉一下拉杆。这也是为什么有些习惯明知道不好,却怎么都戒不掉,因为它背后那套刺激反应的链条,比想象的还要顽固。

简单说,行为主义认为,你的人格、习惯,甚至情感,说到底不是天生自带的,也不是潜意识憋出来的,是在成长的过程里,被环境通过刺激、反应、后果这条链条,一点一点训练和塑造出来的。

行为主义这把刀,是双刃的。它的贡献在于,让心理学看起来终于像一门硬科学了,应用价值也特别高,教育、企业管理、临床治疗,到处都用得上,很落地。比如幼儿园老师用小红花,孩子表现好就贴一朵,攒够了换个小奖励,这套设计背后就是操作性条件作用;企业里的绩效奖金、销售提成,逻辑也是一样,把想要的行为跟看得见的回报绑在一起。可它的局限也很明显,就是把人性想得太简单了。在一个纯粹的行为主义者眼里,人就像一台精密的刺激反应机器,认知、情感、信念、自由意志,好像都被晾在一边了。它能解释你为什么养成一个习惯,却很难说清楚你为什么会写诗,为什么会为了一个信念去牺牲自己。

我接触过一位学员,年轻时特别自律,靠着奖惩表把自己训练得滴水不漏,早起、健身、读书,全靠打卡和奖励维持。可有一天她突然崩溃了,说自己活得像个程序,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后来她才慢慢明白,光靠刺激反应,是撑不起一个完整的人的,你还得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不过话说回来,行为主义用得好的时候,也真的能帮上大忙。比如怕坐飞机的人,心理咨询里常用一种方法叫”系统脱敏”,说白了就是从最不害怕的场景开始,一点一点接触让人紧张的东西:先看飞机的照片,再看起飞的视频,再去机场坐一坐,最后才真的登机,每完成一步给自己一点小小的肯定,慢慢地那份恐惧就被一点点消解掉了。这也是操作性条件作用的一种应用——不用逼自己一下子跨过去,拆成一小步一小步,让身体慢慢习惯就够了。

正因为有这些局限,到了二十世纪中叶,心理学家们意识到,从刺激输入到行为输出之间,还漏了一个特别关键的环节,那就是大脑。于是认知心理学兴起了,很快跟行为主义结合,诞生了今天心理咨询领域应用最广的一个流派——认知行为疗法。它的核心观点是,真正影响你情绪和行为的,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你对这件事的看法。举个例子,你发微信给一个朋友,半天没回。要是你想的是”他是不是生我气了”,你可能就开始焦虑;要是想的是”他大概在忙,一会儿就回”,心里就没那么大波澜。同样一件事,两种想法,两种完全不同的情绪反应。认知行为疗法就是帮你抓住这些自动冒出来的想法,看看它是不是真的站得住脚,然后一点一点去调整它。

如果说精神分析这第一势力带你往内看,让你意识到心底那座冰山,那行为主义这第二势力,就是带你往外看,提醒你人同时也是环境的产物,行为模式很大程度上是被环境和奖惩一点点塑造出来的。这个视角听起来可能不太浪漫,甚至有点机械,但它给了一套挺实用的工具,去理解和改变自己。精神分析帮你觉察内在的剧情,行为主义帮你觉察外在的程序,当你能清清楚楚看见这套程序怎么运作的时候,就从一个被程序操控的机器人,慢慢变成一个能改写程序的程序员了。这些年市面上特别火的那些习惯养成类的书,说到底用的都是行为主义这套底层逻辑——把一个大目标拆成小步骤,每完成一步给自己一点即时的反馈和奖励。我自己也拿它调整过好几个生活习惯,比如早起这件事,一开始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后来给自己定了个特别小的奖励,起床后先喝一杯自己喜欢的茶,慢慢地,这个小小的期待,就把早起这件事跟一份好心情绑在了一起,坚持起来就没那么费劲了。

不妨观察一下你最近特别想改掉的一个坏习惯,或者特别想养成的一个好习惯,问问自己:是什么刺激触发了这个行为,做完这个行为以后,你得到了什么奖励。这两个问题想明白了,改变的钥匙就在你手里了。一个习惯是日积月累训练出来的,改起来自然也得给自己一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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