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萨鸠里与心理综合:被遗忘的另一位心理学奠基人

一九一〇年,意大利佛罗伦萨,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医生提交了他的博士论文。

论文的主题是精神分析。那一年,弗洛伊德的学说在欧洲正方兴未艾,大多数人写这类论文,是为了介绍或捍卫这套新兴理论。但这个年轻人不是。

他在论文里直接向弗洛伊德的体系提出了挑战。他说,精神分析对人的理解是残缺的——它只往下挖,挖创伤,挖压抑,挖本能,但它完全忽略了另一个方向。他说,人的无意识不只有”地下室”,还有”阁楼”。地下室里住着本能和阴影,阁楼里住着直觉、灵感、创造力,还有人类更高层次的渴望。心理学如果只盯着地下室,根本没有办法理解一个完整的人。

弗洛伊德本人看到了这篇论文。他在信里礼貌地回应了这个年轻人,但随后一直保持距离。

那个年轻人叫罗伯托·阿萨鸠里(Roberto Assagioli)。他后来花了整整六十多年,把那篇论文里的一个直觉,建成了一套完整的心理学体系。

这个名字,在中文世界几乎没有人提起。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意大利被法西斯控制。阿萨鸠里是犹太人,又公开倡导个人内在自由的心理学——这两点加在一起,让他成了一个危险人物。一九四〇年,墨索里尼的政权把他关进了监狱,单独关押,没有书,没有社交,只有他一个人。

后来他描述那段经历,说的话让我印象非常深。

他说,那段时间是他一生中最深刻的精神练习之一。没有外部刺激,没有日常事务的干扰,只有意识本身和它自己在一起。他发展了一套在内心独自进行的冥想和意象练习,帮助自己不只是撑过那段时间,而是在里面真正有所发展。

他出狱之后,把那些内部练习整理成了方法,成为后来心理综合疗法的核心技术之一。

一个被关押在牢里的人,在没有任何外部支持的情况下,把囚禁变成了内在的修行场。这个细节,我觉得比任何关于他的理论介绍,都更能说明他这个人的底色。

说他的核心理论。

阿萨鸠里最著名的东西,是一张图,叫”蛋形图(the Egg Diagram)”。这是他描述人类心理结构的地图,比弗洛伊德的那张地图复杂,也比荣格的更有操作感。

这个蛋形里,从下到上分成几个区域。

最底层,是低层潜意识——弗洛伊德的地盘,本能、冲动、被压抑的早期经验,人类和动物共有的那层。

中间是中层潜意识——我们日常运作的那层,习惯性思维、记忆、常规情绪反应,是意识和无意识的日常交界地带。

然后往上,有一块弗洛伊德完全没有处理的区域——高层潜意识。这是阿萨鸠里真正的贡献所在。他说,在这一层里存放的,是人类更高的潜能:还没有被激活的创造力,深层的直觉,真正的博爱能力,灵感,意义感,以及他称之为”超个人自我(transpersonal Self)”的那个更大的自我核心。

这和弗洛伊德的无意识,方向完全相反。弗洛伊德的无意识是向下的——你往里面走,会碰到被压抑的东西。阿萨鸠里说,无意识也可以向上——你往里面走,也可以碰到你还没有展开的最好的部分。

这个方向上的区别,不是细节,是对人性假设的根本性转变。

弗洛伊德有一句非常有名的话,他在一封信里说:”我只对人的地下室有兴趣。”阿萨鸠里的回应是:那你永远不会画出一栋完整的房子。

蛋形图里还有另外两个重要的东西,我分别说一说。

第一个,是意识的中心自我和高层自我的区分。

图里中间那个意识区域,有一个小点,是”个人自我”——就是我们日常操作的那个”我”,能觉察、能思考、能做决定的那个意识中心。

但在蛋形的顶端,还有另一个标记,叫”高层自我”,也叫超个人自我。

阿萨鸠里的意思是:个人自我是高层自我投下来的一个倒影。就像湖里的月亮——那是真实的,但它只是月亮的映像,不是月亮本身。成长的方向,是那个个人自我和高层自我越来越对齐,越来越靠近。

这个结构,和印度吠檀多哲学里的”阿特曼(Atman)”与”梵(Brahman)”的关系高度对应。阿萨鸠里年轻时学过梵文,能直接读印度原典——这在二十世纪初的欧洲心理学家里,是极其罕见的背景。他不是翻译别人的理论,是真的深入过那个传统,然后试图在心理学的语言里重新表达。

第二个,是他的”子人格(subpersonality)”理论。

这个概念在今天已经被很多流派借用了,但最早系统提出来的是阿萨鸠里。他说,人的内心不是一个统一的整体,是很多个”子人格”的聚集。你有一个追求成就的自己,一个害怕失败的自己,一个渴望被人爱的自己,一个冷漠疏离的自己。这些子人格各有自己的需求、恐惧和应对策略,有时候它们互相合作,有时候互相冲突。

你觉得”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很可能是几个子人格在互相拉扯,谁也没有赢。

这个理论,后来直接影响了今天被广泛使用的”内在家庭系统疗法(IFS)”。IFS的创始人理查德·施瓦茨(Richard Schwartz)在建构他的体系时,明显受到了阿萨鸠里子人格思想的影响。

我想把他和弗洛伊德、荣格做一个比较,因为这三个人几乎同代,但走向了非常不同的方向。

弗洛伊德是地质学家的思维——往深处挖,挖历史,挖创伤,挖被压在地层里的东西。人的问题,来自地下。

荣格是神话学家的思维——往宽处扩,扩到集体,扩到原型,扩到整个人类的心理遗产。人是神话结构的居住者。

阿萨鸠里是建筑师的思维——他在画一栋房子,从地下室到顶层。他问的问题不只是”你被什么压着”,也是”你的顶层住着什么,你有没有住进去过”。

他比弗洛伊德乐观,比荣格更实用。荣格的体系博大,但临床操作感相对弱,很多东西停留在象征和意象层面。阿萨鸠里的心理综合有非常具体的练习技术——子人格工作、引导式意象、意志训练、非认同练习——这些可以直接在治疗室里用。

最后说一说他关于”意志”的独特理解,这是他最少被讨论、但我觉得最有价值的部分之一。

我们通常说的”意志力”,是那种咬牙切齿、强迫自己去做某件事的力量。阿萨鸠里说,那不是真正的意志,那是强迫。

他说,真正的意志是一种引导的能力,而不是强制的能力。他区分了几种意志:有强意志,有技巧意志,但他最重视的是”良善意志(Good Will)”——那是一种和更高目的对齐的意志,是当你做一件事不是因为你在强迫自己,而是因为你内心深处真正认同它的价值。

他说,人真正的成长,不是意志力越来越强,是越来越能够辨别并跟随那个深处的声音。

这个想法,现在回头看,和积极心理学里的”内在动机(intrinsic motivation)”研究非常接近,也和道家的”无为”概念有隐约的对应——不是用力,是顺着真实的方向走。

阿萨鸠里活到了八十六岁,一九七四年去世。去世那年,他还在接见来自全世界的学生,还在修改他的著作。

他的心理综合在欧洲和北美,有相当规模的实践者群体,有专门的培训机构,有几十年积累的临床案例。但在中文世界,几乎没有人认真介绍过他。如果你去搜他的名字,找到的东西少得可怜。

为什么?我猜主要是因为他没有弗洛伊德那种文化穿透力,也没有荣格那种神秘气场和叙事魅力。他更像一个踏实的建造者,把自己的一生用来建一座房子,不太在乎有没有人知道他。

但那座房子,是真实存在的,而且相当结实。

超个人心理学里很多今天被广泛使用的概念——高层潜能、子人格、意志与选择、自我与更高自我的关系——都能在他那里找到最早的骨架。

说他是另一位被遗忘的奠基人,我觉得是准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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