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死体验:去过那里的人,回来之后都变了

一九九一年,美国亚特兰大,一台代号叫标准站的脑血管手术,正在进行到最惊险的一步。

病人叫帕姆·雷诺兹,一位职业歌手,脑子里长了一个位置极其凶险的动脉瘤,普通的手术方式根本没办法安全切除。医生采取了一种极端手段,把她的体温降到接近摄氏十六度,心脏停跳,把她全身的血液从头部完全抽干,让大脑暂时处于一种没有血液、没有电活动的状态。她的双眼被胶带贴住,耳朵里塞着两个会持续发出咔哒声的耳机,用来监测她脑干最深处是否还有任何反应。

按照医学常识,这个时候的她,没有任何知觉的可能。脑电图是平的,脑干反应也是平的,用医学的语言说,这是一种比深度昏迷更彻底的状态。

但她后来醒过来之后,说了一件让主刀医生们目瞪口呆的事。

她说,她记得自己曾经飘到了自己的身体上方,看着手术台上的自己。她描述了医生用来打开她颅骨的那把电动锯的样子和声音,描述了当时手术室里正在播放的一首歌,还说出了几句她完全不该有可能听到的手术团队之间的对话。

后来对她的描述进行核实,很多细节和实际发生的情况高度吻合。

这个案例,后来被称为帕姆·雷诺兹案例,是濒死体验研究领域里被引用得最多、也争议最大的一个案例。

濒死体验这个名字,是一九七五年由美国医生雷蒙德·穆迪正式提出的。他在那一年出版了一本书,叫《死后的生命》。

穆迪当时是一名哲学博士,后来又读了医学院。他在临床工作里,陆续接触到了一批经历过临床死亡后又被抢救回来的病人,他们描述的体验,惊人地相似。穆迪把这些案例收集起来,归纳出了濒死体验最常见的几个核心特征。

漂浮出自己的身体,从上方看着抢救现场。穿过一条黑暗的隧道。看到一道极其明亮,但又完全不刺眼的光。感受到一种深沉的平静,甚至是喜悦。有时候会经历一次生命回顾,像放电影一样,把自己一生的经历重新过一遍,而且这次是带着一种全知的视角,能同时感受到自己曾经带给别人的每一份快乐和伤害。有时候会遇到已经过世的亲人,或者某种他们感觉是慈悲的、发光的存在。最后,是一种被要求或者自己选择返回身体的感觉,很多人形容那个瞬间,是整个体验里最不情愿的一刻。

穆迪这本书出版之后,引发了巨大的社会反响。因为他做的这件事,是把这个此前只在民间传说和宗教叙事里出现的话题,第一次系统地、用医学案例的方式,摆在了公众面前。

濒死体验的研究,最开始面对的一个致命质疑是,这些报告都是回顾性的。你没有办法在病人真正处于临床死亡状态的时候去实时记录他们的体验,只能等他们醒过来之后,凭回忆讲述。这种回忆,很容易被质疑是大脑在缺氧状态下产生的混乱幻觉,或者是被之后的媒体报道和文化叙事污染过的记忆。

一位荷兰心脏病学家皮姆·范·洛梅尔,决定用最严格的科学方法来回答这个问题。

他在一九八八年到一九九二年间,在荷兰十家医院,对三百四十四位经历过心脏骤停、又被成功抢救回来的病人,做了一项前瞻性研究。所谓前瞻性,意思是研究者提前设计好记录方式,在病人抢救成功后的最短时间内,就对他们进行标准化的访谈,而不是等很多年之后再凭记忆回溯。

结果,百分之十八的病人报告了濒死体验,其中百分之十二报告了穆迪描述的那种完整的核心体验。

范·洛梅尔的研究里,有一个发现让当时很多人都感到意外。他发现,濒死体验的发生,和病人抢救前对死亡的恐惧程度没有关系,和使用的药物没有关系,和昏迷持续的时长没有关系,和心脏骤停的时长也没有关系。

这个发现,直接挑战了一个此前被广泛接受的解释——濒死体验只是大脑缺氧时产生的一种生理性混乱。如果真的只是缺氧导致的幻觉,那昏迷时间更长、缺氧更严重的病人,理应报告更强烈或者更频繁的体验。但数据显示,情况并不是这样。

范·洛梅尔把这项研究发表在了权威医学期刊《柳叶刀》上,二零零一年。这是濒死体验研究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进入了主流医学的严肃讨论。

当然,怀疑论者从来没有停止提出解释。

有研究者认为,濒死体验和大脑颞叶的异常放电有关,颞叶癫痫患者报告过类似的灵性体验,说明这可能是一种神经性的现象,而不是什么灵魂离体。也有研究认为,濒死状态下大脑释放的内啡肽和其他神经递质,可以解释那种深沉的平静和喜悦感。还有人提出,濒死时视觉皮层从外周向中心逐渐关闭的方式,恰好可以在主观体验上形成一种隧道般收窄的视觉效果。

这些解释,每一个都有一定的神经科学依据,也确实能够解释濒死体验里的某些片段。但目前没有一个单一的生理机制,能够完整地解释整个濒死体验的所有特征,尤其是像帕姆·雷诺兹案例这样,在脑电图完全平坦、按理没有任何神经活动的状态下,依然出现了准确的、可以和现实核对的感知内容。

超个人心理学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和上一期讲超感官知觉时是一致的。既不轻易地把这一切都归为幻觉,也不轻易地拿它当作灵魂存在的确凿证据。真正诚实的位置,是承认目前的科学解释还不完整,同时严肃地对待这些数据。

我想说一说跨文化研究的部分,因为这一块常常被忽略,但其实非常有意思。

人类学家艾伦·凯尔希尔在二零零八年做过一次系统的跨文化比较,收集了来自中国、印度、新西兰、夏威夷、美洲原住民、西藏、非洲等多个不同文化背景的濒死体验报告。

他发现,几乎所有非西方文化的濒死体验报告里,都包含了见到已故亲属或者某种超自然存在,以及进入某种纯粹知识领域的体验,这和西方的报告高度一致。但有一个细节不太一样,西方案例里那种标志性的黑暗隧道,在大部分非西方报告里并不常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黑暗中飘浮的感觉,或者是穿过一个类似洞穴的空间。

有研究者认为,这种差异,可能来自文化对体验的塑造方式不同,语言表达习惯不同,或者宗教信仰框架不同。

但更让我觉得震动的,是那些跨越了完全不同文化和信仰体系、却依然高度一致的部分。二零一零年,一项针对伊朗穆斯林濒死体验者的研究发现,接受访谈的十九个人里,超过六成报告了遇见一道光,四成多报告了一次生命回顾,三成多报告了体外体验,还有超过一半的人报告,他们在那个状态里能够以心灵感应的方式和某种存在交流。

一个成长在伊斯兰文化里的人,和一个生活在美国基督教文化里的人,他们的宗教语言完全不同,但描述的那个体验结构,惊人地相似。

好,现在我想说这篇文章真正想聊的核心,也是这个选题名字里那句话——去过那里的人,回来之后都变了。

濒死体验最让研究者着迷的,其实不是那几分钟里发生了什么,而是那几分钟之后,这个人的余生发生了什么。

大量的长期跟踪研究发现,经历过深度濒死体验的人,在后来的几年甚至几十年里,会出现一系列高度一致的转变。他们对死亡的恐惧显著降低,很多人形容那种感觉是,死亡不再是一个需要害怕的黑洞,而是一种他们已经亲眼看过、并不陌生的过渡。他们对物质财富和社会地位的执着明显减弱,很多人会在体验之后调整自己的职业和生活方式,转向更看重人际连接和意义感的方向。他们对他人的同理心和慈悲心显著增强。他们对灵性和生命意义的关注,普遍变得更深。

这个转变的幅度之大,让不少研究者都感到意外。因为一场持续可能只有几分钟的体验,怎么可能对一个人的性格和价值观产生这么持久、这么深刻的影响?

但这个转变,并不总是一帆风顺的。有相当一部分濒死体验者,在回归日常生活之后,经历了真实的痛苦。他们很难和身边的人谈论这段经历,说了也没人真正理解,甚至会被当成精神有问题。有的人因为价值观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原本的婚姻和人际关系变得难以维系,因为他们身边的人,还活在他们已经不再全然认同的那套价值体系里。

超个人心理学里有一个概念,叫精神紧急状态,我们之前简单提到过,指的正是这类情况。意识经历了一次深刻的扩展和转化,但这个人身边缺乏理解和支持这类转化的环境,导致整合过程变得异常艰难,甚至演变成一场真正的心理危机。

这也是为什么,越来越多研究者在呼吁,医疗系统应该建立专门支持濒死体验者的资源,帮助他们在经历了这样一次深刻的意识事件之后,能够健康地把这段经历整合进自己接下来的生活,而不是被孤零零地留在那种没人能懂的困惑里。

我自己没有经历过濒死体验,所以我没有办法从第一人称的角度去谈论那道光到底是什么。但我在这么多年接触过的资料和真实的人物访谈里,注意到一件事,让我一直印象很深。

几乎所有真正深度经历过濒死体验的人,无论他们此前信不信任何宗教,无论他们的教育背景是什么,回来之后,说的都不是那道光有多神圣,而是他们对活着这件事,重新有了一种敬畏。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人生中真正重要的东西,从来不是那些他们此前拼命追逐的东西,是那些他们本来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是陪伴,是爱,是能不能真诚地对待身边的人。

我没有办法证明那道光是什么,也没有必要证明。但一个人经历过一场几乎让他们死去的事件之后,如果普遍地、跨越文化地,得出了同一个结论,这件事本身,可能已经足够值得我们认真去听。

说到这里,我想再补一段,关于濒死体验研究里一个经常被忽视的角落,就是儿童的濒死体验。

儿科医生梅尔文·莫尔斯在一九八零年代研究了一批经历过临床死亡后又被抢救回来的儿童病例。这些孩子的年龄大多在三岁到十几岁之间,很多人根本还没有形成任何关于死亡、天堂或者宗教的成熟概念。

但莫尔斯发现,这些孩子的报告,核心特征和成年人几乎一模一样。他们描述漂浮在自己身体上方,描述一条通往光的通道,描述遇到某种慈爱的存在。一个几岁的孩子,还没有被任何宗教教育或者文化叙事系统地灌输过这些意象,却报告了和虔诚的成年信徒高度相似的体验结构。

这个发现,对那些认为濒死体验完全是被文化和宗教叙事预先塑造出来的解释,构成了一个不小的挑战。当然,怀疑论者依然可以说,孩子也不是生活在真空里,他们同样从电视、故事书、身边大人的只言片语里,接触过一些关于死亡的意象。这个争论,恐怕还会继续下去。

但我自己读到那些孩子用极其朴素、甚至有点笨拙的语言描述那道光的时候,心里的触动,说实话,比读任何一份成年人的详尽报告都要更深一些。孩子们不太会撒谎,也不太懂得怎么把一个体验包装得更动听。他们说的,往往就是他们记得的。

我还想补充一点,关于濒死体验的发生率,因为这个数字本身,可能超出很多人的想象。

心理学家肯尼斯·林恩在一九八零年的一项早期研究里发现,在经历过临近死亡处境的病人里,接近百分之四十报告了某种程度的濒死体验。后来更严格的前瞻性研究,数字普遍在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之间,这个差异,部分来自研究方法和筛选标准的不同。

但不管用哪个数字,这都不是一个只发生在极少数人身上的罕见现象。按照这些研究的比例来推算,这意味着,此刻在你身边,很可能就有那么一两个人,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只是他们从来没有对你说起过。

这也是我觉得这个话题特别值得被认真对待的原因。它不是一个遥远的、发生在别人身上的猎奇故事,它很可能就发生在你认识的某个人身上,只是那个人,可能到今天都还没有找到一个可以安心讲出来的场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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