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说不清的”空”,其实是一种信号

有一种感受,很难说清楚。

不是难过,不是焦虑,也不是某件具体的事没做好。就是一种……空。像你刚吃完饭,饱了,但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或者你刚完成了一件大事,项目结了,考试过了,甚至孩子顺利生了,一切都很好,但那天晚上你躺在床上,忽然感觉心里有个地方漏风。

这个感受,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认真停下来看过它。因为太容易用别的东西把它盖住了——刷手机、接下一个项目、计划下一次旅行。盖住了,它就消失了。或者说,好像消失了。

今天我想认真讲一讲这个”空”是什么。

我先说一件有意思的事。

一九四三年,马斯洛发表了他那篇著名的论文,提出了需求层次理论。大家都知道那个金字塔:生理需求、安全需求、归属感、尊重,最顶上是自我实现。这个模型被引用了无数次,变成心理学教科书的标配。

但很少有人知道,马斯洛后来觉得这个模型是不完整的。

他在晚年一直在修正自己的想法。他说,人类的需求不只有五层,在自我实现之上,还有一层。他叫它”超越性需求(transcendence needs)”。也有人把这个阶段叫”Z理论”——相对于他早年的B理论(存在理论)。

这一层是什么意思?简单说,就是:人仅仅实现了”自我”,还不够。人还有一种更深的渴望,想和某种比自我更大的东西建立连接。不一定是宗教意义上的神,可以是自然,可以是人类整体,可以是宇宙,可以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的、超越个人边界的存在。

马斯洛用一个词来形容他观察到的那些真正自我实现的人——他说他们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高峰体验(peak experience)”频繁发生,同时对小我的执着在减少。这些人在生活里某些时刻会感到”消融”——感觉到自己和某个更大的东西合而为一了。

对马斯洛来说,人类的心理健康,不是只有没病那么简单。没有痛苦,只是及格。真正健康的人,还应该有能力去体验那种”超越”。

但绝大多数人,到不了那里。或者说,有些人偶尔碰到那个边缘——就是我说的那种”说不清楚的美好时刻”——但不知道那是什么,下次碰不到,就算了。

好,说回那个”空”的感受。

存在主义心理学有一个说法,叫”存在性焦虑(existential anxiety)”。这个词听起来挺吓人的,但它描述的其实是每个人都有的一个底层状态。

欧文·亚隆(Irvin Yalom)是这个方向最重要的临床心理学家之一。他归纳出四个”终极关怀”——就是人存在本身绕不开的四个处境:死亡、自由、孤独、无意义。

他说,这四个东西是人类焦虑的深层来源。不是因为你现在有什么具体的问题,而是因为你是人,你就要面对这四件事。

死亡,这个大家都懂。总有一天会消失,这个事实悬在那里。

自由——这个稍微绕一点。存在主义说的自由,是一种令人头晕的自由:你的生命没有预设好的意义,你必须自己选择、自己承担。没有人替你的选择负责。这个自由,其实很沉。

孤独——不是没朋友那种孤独,是一种更根本的孤独。你没有办法让另一个人完全进入你的内心,你的体验终究是你自己的。

无意义——这是和今天话题最直接相关的一个。人天生渴望意义,但宇宙本身不提供现成的答案。如果你往深了想,总有那么一刻,你会碰到这个问题:我在做的这些事,到底有什么用?

那个”空”,很多时候就是在这几个深层处境的边缘晃荡。不是具体的哪件事出了问题,是你和那个更大的问题之间,距离缩短了一点点。

马斯洛说的那个渴望,和亚隆说的那个焦虑,其实是一件事的两面。

渴望什么?渴望和某个更大的东西连接,渴望感受到生命有意义、有方向、有根。

焦虑什么?焦虑这个连接没有,焦虑意义是空的,焦虑自己就是一个漂在水面上的孤岛。

所以那个”空感”,从超个人心理学的角度来看,不是一种病,也不是你出了什么问题。某种程度上,它是一种信号——它在说:有什么东西还没有被触及,有一层渴望还没有被看见。

美国神学家和心理治疗师托马斯·摩尔(Thomas Moore)有一本书叫《心灵的渴望(Care of the Soul)》。他在里面说了一个让我印象很深的观点。他说,现代人的心理痛苦,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一种”灵魂的贫乏”——我们把生活安排得越来越有效率,但越来越少给那些深层的体验留空间。我们知道怎么解决问题,不知道怎么忍受某种不能被解决的感受。

他说”贫乏”,不是说我们不够努力,而是说我们一直在填表面,没有碰到深处。

那这个空感,跟日常那种压力、焦虑有什么区别,怎么分辨?

我觉得有一个比较实际的区分方法。

普通的焦虑,是有对象的。你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担心那个汇报,担心孩子的成绩,担心明天要不要发那条消息。焦虑有一个具体的目标,解决了或者想开了,它就会消散。

但存在性的那个”空”,找不到具体对象。你说不清楚自己在焦虑什么。你甚至会觉得,我生活没什么大问题啊,为什么还是这样?

有时候它在特定的时刻出现:假期里。节日之后。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之后。失眠的半夜。这些时刻有个共同点:外部的刺激减少了,那个底层的东西就浮了上来。

还有一种情况,是你在高速运转的生活里忽然停下来——比如生了一场病,比如一段关系结束,比如你意识到自己已经人到中年——然后你感觉到一种从来没有好好对视过的东西在那里等你。

这些时刻,通常不舒服。但从超个人心理学的角度看,这些时刻可能是非常重要的。

我说几个真实的观察。

存在主义心理学里有一个说法,叫”边界情境(boundary situation)”。这个概念最早是雅斯贝尔斯(Karl Jaspers)提出来的,后来存在主义心理学广泛使用。意思是:有些处境,会让你强迫性地面对那些平时可以回避的根本问题。比如大病、比如至亲死亡、比如重大失败。

亚隆在他的临床工作里发现,癌症患者经历那个边界情境之后,很多人的生活反而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他们不再为以前觉得重要的事情焦虑了,开始真的活在自己想活的方式里,和某些关系变得更深,和某些关系反而自然疏远。

亚隆把这个叫做”死亡觉醒体验(awakening experience)”。他说,我们生活里最大的悲剧之一,就是很多人要等到真的生病了,才开始认真想自己想要什么。

这和超个人心理学的核心关切是高度一致的——超个人的视角认为,人的成长不只是解决问题,还包括和那些永远解决不了的处境建立一种真实的关系。学会和无常共处,学会在没有终极答案的情况下,依然感到自己的存在有重量。

那实际上,这个空感,有没有出路?

我不想给一个励志的答案,因为那会让刚才说的那些东西变成鸡汤。

但我可以说我观察到的一些事。

超个人心理学里有一个概念,叫”意义制造(meaning-making)”。这不是说你要去找到一个现成的意义,而是说意义是被主动制造出来的——通过体验,通过关系,通过那些让你感到自己”真正在活”的时刻。

马斯洛描述过一个他叫做”高原体验(plateau experience)”的状态。他说,高峰体验(peak experience)通常是短暂的、偶然的、强烈的。但高原体验不一样,它是一种持续的、稳定的、对生命的敬畏感和感恩感。他说,真正发展到某个程度的人,高峰体验会变少,但高原体验会变多。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不再只是偶尔被某个瞬间震到,而是开始能够在普通的日子里也感受到一种深处的平静和满足。

这需要什么?需要你真的停下来,不只是休息,而是认真对视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个渴望。

弗兰克尔(Viktor Frankl)在集中营里观察到一件事。他发现,能够活下来的人,往往是那些在最极端的处境里依然有一个”为什么活着”的答案的人。他后来把这个发展成了一个疗法,叫意义疗法(logotherapy)。他有一句话很出名,他说:只要有了为什么,就能承受任何一种怎么。

这不是说你必须找到某个宏大的人生使命。弗兰克尔说的意义,可以非常具体——可以是一个人,可以是一件未完成的事,可以是一个你想亲眼看到答案的问题。

它只需要是真实的。真实的,不是说给别人听的。

很多心理学派会把那个”空感”当成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找原因,找创伤,找出路。这没有错,但超个人的视角会补充一句:这个空感,也可能是一个开口。

道家有一个说法,叫”致虚极,守静笃”。用现代语言大概是:把内心清空到极点,在安静里守住那个状态。这不是消极,是在说一种主动的空——你不是因为没有东西才空,是你主动腾出了一个空间,让某种更深的东西可以进来。

超个人心理学里有人这样描述神秘体验的入口——那些真正深入的体验,往往出现在”小我”暂时停止控制的时候。不是因为你崩溃了,而是因为你放开了。

这两种”空”,感觉上可能很像,但方向不一样。一种是因为匮乏而空,一种是因为敞开而空。

辨别它们,本身就是一个很有价值的练习。

好,说到这里差不多了。

我没有一个完整的答案告诉你怎么解决那个空感。我觉得我能说的,是:如果你有那个感受,先别急着盖住它。可以坐在里面待一会儿,看看它到底想说什么。

很多人害怕那个空,因为一旦停下来,不知道会碰到什么。但恰恰那些愿意停下来看一看的人,往往比那些一直在逃跑的人,更早碰到一点真实的东西。

它不一定能给你一个答案,但它可能会给你一个更真实的问题。有时候,一个真实的问题,比一个廉价的答案,要值钱得多。

好,今天就聊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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