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峰体验:那些”说不清楚”的美好瞬间

我问过很多人一个问题: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某一个瞬间,你感觉自己和什么东西融在一起了,时间好像停了,或者扭曲了,然后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喜悦,或者安静,或者觉得一切都是对的。

大部分人想了一会儿,都会说:有。

然后我问:你跟别人说过这件事吗?

通常他们会摇头,或者笑一笑说,说不清楚,所以没怎么提过。

这期我想专门讲这件事。那个”说不清楚的美好时刻”,它不是偶然,不是错觉,也不是什么玄学。它有一个名字,叫高峰体验(peak experience)。马斯洛用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研究它,他认为这是理解人类心灵最重要的一把钥匙。

先从马斯洛本人说起。

一九四三年他发表了那篇关于需求层次的论文,提出了我们都很熟悉的那个金字塔。这个模型后来被引用了几十年,变成管理学、教育学、心理学课本的标配,全世界的学生都背过它。

但马斯洛自己对那个模型越来越不满意。

他有一种直觉,觉得那个金字塔顶上的”自我实现”,描述的还不够完整,甚至某种程度上是误导的。因为自我实现很容易被理解成——实现了自己的目标,完成了自己想做的事,这听起来像是一种成就感。

但马斯洛越研究那些真正自我实现的人,越觉得他们有一个共同的东西,不是成就,是一种体验。他们会频繁地、自然地进入某种特定的意识状态——在那个状态里,小我的边界变模糊了,和外部世界的分隔感消失了,有一种深深的满足和完整。

他把这种体验叫做高峰体验。

马斯洛对这个现象非常着迷。他花了大量时间访谈那些他认为达到了心理健康很高水平的人——这里面有艺术家、科学家、宗教人士、哲学家,还有很多普通人。他把他们描述的那些特殊体验收集起来,整理分析,写成了《宗教、价值观与高峰体验》这本书。英文是 Religions, Values, and Peak-Experiences,出版于一九六四年。

这本书在心理学圈里其实流传不广,远没有他关于需求层次的论文出名。但如果你真的对马斯洛思想感兴趣,这本书比那张金字塔要深得多。

好,那高峰体验到底是什么感觉?

我直接说马斯洛描述过的几个核心特征。

第一个,是时间感的消失或扭曲。在那个时刻,你不再意识到时间在流逝。可能几分钟过去了,你以为只是几秒。可能你根本没有注意到时间这件事。像钟表停了,或者你和时间之间的关系变了。

第二个,是自我边界的松动或消失。通常我们感知到的”我”,是有边界的——我在这里,世界在那里,我和世界是分开的。但高峰体验的时候,这个边界变薄了,甚至消失了。你会感到自己和看到的风景融在一起了,和音乐融在一起了,和某个人融在一起了。”我”这个概念在那一刻失效了。

第三个,是一种强烈的当下感。不是说你强迫自己活在当下,是你自然而然地就只在此刻。过去的焦虑和未来的担心都不见了,整个意识聚焦在眼前这一个时刻。

第四个,是难以言说的喜悦感或平静感。这个感受通常很强,但又不是那种亢奋的兴奋,更像是一种深层的满足,或者说,一切都是对的、都好的那种感觉。

第五个,是它之后的后效。这是马斯洛特别强调的。高峰体验的时候固然特别,但更重要的是它过去之后,你对世界的看法改变了。很多人说,那个体验之后,他们觉得生活有意义了,或者觉得某些曾经很重要的事情不那么重要了,或者对人对事的态度变得更宽容了。

马斯洛说,高峰体验就像一种短暂的自我超越——你短暂地越过了小我的边界,碰到了一个更大的自己,或者说,一个更大的存在。然后回来了,但带着那次碰触的余温。

你可能发现了,马斯洛描述的这些特征,和很多人描述冥想深处的感受、描述真正投入音乐的感受、描述登山到顶峰的感受、描述分娩瞬间的感受,高度吻合。

契克森米哈伊(Mihaly Csikszentmihalyi)在一九九〇年代提出了”心流(flow)”这个概念,描述的那种完全沉浸、自我消失、时间扭曲的状态,和高峰体验是高度重叠的。契克森米哈伊侧重的是心流的触发条件和认知机制,马斯洛关注的是这类体验对整个人格发展的意义。他们在描述同一片领域,只是角度不同。

还有一件有意思的事。一九七八年,研究者伍特诺(Robert Wuthnow)在美国做了一次大样本调查,他问受访者:你有没有体验过某种深刻的自然之美,那种体验让你感到和某种更大的东西相连?结果百分之八十二的人回答说有过这样的感受,而且将近一半的人说,那次体验对他们的生活产生了持久的影响。

后来另一项调查专门问大学生:你有没有过某种超越性的体验?百分之六十五的人说有过。

所以这件事不是少数人的特殊经历。大多数人都有过,但大多数人不知道该怎么谈论它,甚至不太确定自己经历的算不算数。

它通常在什么时候出现?

这是一个让我觉得很有意思的问题。按照马斯洛的研究,还有后续很多研究者的发现,高峰体验最常见的触发因素是自然。日落、星空、大海、大山、在森林里走路。

日本的研究者霍夫曼(Edward Hoffman)和村本(Shohei Muramoto)在二零零七年做了一个跨文化比较,他们研究了日本大学生的高峰体验触发因素。结论是:对日本学生来说,自然体验是最主要的触发因素之一,这和美国样本的结果高度一致。

除了自然,还有音乐,有艺术创作,有宗教仪式,有分娩,有至亲去世,有与某人深度连接的瞬间,有运动的极限状态,有冥想,有某些突然的洞见。

咋说呢,它的触发场景极其多样,但那个体验本身的核心特征高度相似。跨文化,跨时代,跨信仰。一个禅修者描述顿悟的瞬间,一个天文学家描述看见星云时的感受,一个母亲描述第一次抱到自己孩子的那一刻——他们用的语言不一样,但那个结构是类似的。

这件事让马斯洛觉得非常重要。他说,这不是某种文化特有的体验,也不是某种宗教特有的体验,这是人类共有的一种意识能力。它在每个人里面都有,只是有的人能碰到,有的人总是在门外绕。

这里有一个问题我想专门说一说。

有人会觉得:高峰体验既然那么好,那我想要更多,我能刻意追求它吗?

马斯洛对这件事有一个很清醒的警告,他在晚年反复提到。他说,他发现有人开始把高峰体验本身当成一种目的,觉得没有高峰体验的日子是浪费的,开始执着于制造那种体验。他说这是他观念的严重误解,他特别担心这个方向。

这个现象在禅修圈和某些灵性修行圈里很常见——有人开始追逐体验,追逐那个”很爽的状态”,甚至把强度大的体验当成修行有没有进步的标准。这本身是一种执著,反而和那个体验本来的特质背道而驰。

马斯洛在一九七零年他去世前几个月写的文字里专门强调了这一点。他说,真正发展到某个程度的人,会有另外一种他叫做”高原体验(plateau experience)”的东西。高峰体验是突然的、短暂的、像冲浪一样涌来的。高原体验是持续的、稳定的、不那么激烈但更深沉的——是在日常生活里也能感到一种低度的敬畏和感恩,是在平凡里看到不平凡。

他说,高峰体验是礼物,高原体验才是修炼的方向。

我想讲一件有点细节的事。

马斯洛提到过一个他观察到的现象,他叫它”去神圣化(desacralization)”。意思是,现代人有一种倾向,会把事物的神圣性和特殊性磨平——把什么都看成可分析的、可管理的、可预测的,连那些本来充满意义的事情也不例外。

他说,一个孩子第一次看见日落,那种体验可能是真实的高峰体验。但他长大之后,被教会了说”那只是大气折射”,被教会了日落不过是一个物理现象,渐渐地他就真的只看到大气折射了,再也看不到别的了。

这是一种训练——训练我们去除体验里的神圣感,把世界工具化、功能化。

马斯洛说这是现代人离高峰体验越来越远的一个重要原因。不是因为我们体验不到,而是因为我们被训练成了不相信自己的体验,或者觉得那种体验”不正经”、”不科学”。

他提出一个相反的方向,叫”再神圣化(resacralization)”。就是重新学会对这个世界保持一种开放的惊奇感,不是要你变成神秘主义者,是让那个孩子式的、敞开的看待事物的能力,别完全消失。

说到这里,我想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

你有没有经历过那种时刻?

我这么问,是因为很多人其实有过,但因为没有语言,或者不知道那算什么,就让它过去了。过去的时候可能甚至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我为什么在看个夕阳要哭?”或者”我为什么会觉得一切都是对的,这是什么感觉?”

马斯洛花那么多年研究这个,我觉得他想说的核心只有一件事:这些体验是真实的,是重要的,它们揭示的是人类心理比通常认为的更大的那一面。把它们当成偶然的情绪波动,是低估了它们。

好,再说最后一点。

高峰体验在超个人心理学里的地位有点像是一个入口。它不是终点,是一个信号,告诉你心理的空间比你以为的要大。马斯洛说,那些自我实现的人之所以不同,不是因为他们更聪明更努力,是因为他们更能够让那种状态发生,更愿意把那种体验当真,更愿意在那种状态里学到一点东西,带回来,用在生活里。

你有过那个时刻,但你没有把它当真。这可能是一件值得改变的事。

好,今天就聊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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