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一下开始做内在功课时的自己:浑身疲惫,对生活有点失控,甚至有点绝望。那时候心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委屈、恐惧、对过去的悔恨、对未来的焦虑,全堵在里头,一样都出不去,像一个被塞得死死的房间,连一丝风都透不进去。
而这一整段疗愈的功课,说到底,做的都是同一件事:往外扔东西。把心里的怨恨扔出去,把对父母那些不切实际的期待也一并清了,连为了讨好别人而戴上的那张面具,都摘了下来。回头看看自己的内在,它变宽了,变空了。
很多人一听”空”这个字,心里会咯噔一下,有点发慌。我们从小受的教育,都是教我们怎么去填满:要赚更多的钱,把账户填满;要找一个爱人,把内心的孤独填满;要学更多的东西,把脑子填满。我们总觉得满才是好的,空就代表着匮乏,代表着输了。
我以前带过一个学员,做得挺成功,公司开得不错,房子车子都有了,用世俗的标准看,她的人生填得满满当当。可她来找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她说:”郑老师,我什么都有,就是不知道自己是谁。”她的日程表排得密密麻麻,一天二十四个钟头几乎没有一点空白,开会、见客户、陪孩子写作业、健身、上课,连喘气的缝都没有。后来我们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给她加东西,是帮她一点一点,把日程表上的空当重新腾出来。她一开始特别不适应,一闲下来就焦虑,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可坚持了一阵子之后,她告诉我,有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什么都没干,就看了会儿天,突然就哭了,说自己好多年没有这么单纯地跟自己待一会儿了。很多时候,我们怕空,其实是怕在空下来的那一刻,看见自己。
这里想说一个我觉得最重要的事,一条宇宙间最高级的法则。两千多年前,老子在《道德经》第十一章里说过一段话:”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翻译过来是这个意思:三十根辐条凑到一个车毂上,车毂中间是空的,正因为空着,轮子才能转,车才能走。埏埴,说的是把泥巴揉捏成型,做成一个杯子或者陶罐,可你想想,一个杯子真正能用来喝水的地方是哪儿?不是那圈泥壁,是中间空着的那部分。造一间房子也是一样,真正能住人的地方,不是四面墙,是墙壁围出来的那片空荡荡的空间。所以老子最后总结:有的部分,给我们提供便利;空的部分,才是真正在起作用的地方。
空,从来都不是一无所有。空,恰恰是能装下万物的前提,是最大的创造力所在的地方。车毂空了,轮子才转得动;杯子空了,水才装得进;房子空了,人才住得下。反过来想,如果车毂被塞满了,杯子被灌死了,房子被堆满了杂物,那这些东西也就废了,一点用都没有了。
内在功课做的这些事情,其实就是给自己造一个杯子的边、砌一间房子的墙——修补边界,稳定情绪,让自己有一个结实的、不漏的容器。但真正要安住的,是这个杯子中间那片空。如果心里还装满了”我是一个受过创伤的人”,那就永远在用受害者的眼光看生活,杯子里全是旧水,装不下新的、真实的爱了。如果心里装满了”我必须时刻保持觉察,我必须做一个高频的人”,那就会活得特别僵,不敢放声大笑,也不敢痛痛快快骂一句脏话,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绷得死紧的容器,一点弹性都没有。如果心里装满了”我已经疗愈好了,我比别人都清醒”,那更麻烦,等于掉进了一种灵性的傲慢里,给自己造了一座新的监狱,只不过这座监狱的墙上,刷了一层”我很觉醒”的漆,看着还挺好看。
所以,学过的所有词汇——能量、觉察、边界,乃至”我是一个正在修行的人”这个身份,最终都可以放下。这听着有点矛盾,学了那么久的东西,最后却要你全部放下,但这跟学游泳是一个道理:刚开始学的时候,得死死记着手怎么划、腿怎么蹬、呼吸怎么换气,脑子里全是口诀;可等你真的学会了,在水里游的时候,是不会去想这些口诀的,身体自己就知道怎么动。那些招式最后都融进了身体里,你不需要再刻意想起它们。前面学的所有东西,不是让你背下来天天念叨的,是让它们变成你身体的一部分,然后你可以忘掉它们,就像忘掉呼吸的口诀一样,因为它已经是你了。
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一阵风,你就是今天早上那束阳光,你就是一片能容得下所有云彩飘过的天空。当你真的空下来的时候,会发现生活里的一切突然都变得鲜活了——杯子空了,一杯豆浆流进去,你才尝得出它有多香甜;房间空了,一阵晚风才能真正穿过你的身体,让你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我以前接触过不少学员(也是好几个案例混在一起说,你可以当成一个复合的画像,不是哪一个具体的人)。有人疗愈到最后,特别想变成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高人,说话轻声细语,情绪永远稳定,看起来特别仙。但相处久了会发现,那种状态其实挺累的,也挺假的,跟谁都隔着一层。真正走完这条路的人,往往是相反的样子:他们该哭就哭,该笑就笑,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就是活得更松弛,更真实,也更好相处。
道家还有个说法,叫”复归于婴儿”,说的也是这个理儿。婴儿的状态,不是无知,是没有那么多的杂念挡在中间:饿了就哭,饱了就笑,困了倒头就睡,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存隔夜仇。所谓疗愈,绕了一大圈,其实就是在往回走,往那个婴儿的状态走。这不是要退化,只是把这些年一层一层裹在身上的、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卸下来,露出最开始那个干干净净的自己。
所以真正的疗愈,不是把一个人变成躲进深山老林、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而是让他变成一个最普通、最鲜活、最通透的人:饿了就吃饭,别老想着过去和未来;困了就睡觉,别老为明天的事担忧;爱的时候,就用力去爱;痛的时候,就大声喊出来,别憋着。你就像一个空荡荡的房间,悲伤来了,开门让它进来坐一会儿;快乐来了,也开门,请它喝杯茶;焦虑来了,也不用把它拒之门外,让它进来,看看它到底想说啥,说完了,它自然会走。它们来了,又走了,而你,一直都是那个宽敞的、没受什么伤害的房间——你不是这些情绪本身,你是装得下这些情绪的那个空间。
这一路陪伴学员,从满满当当,走到愿意腾出一点空,这个过程说不辛苦是假的,但每次看到有学员告诉我,说她第一次跟妈妈拌完嘴没有立刻道歉,也没有冷战,就是平静地坐在那儿,让那股情绪自己过去,就觉得,这条路值了。
以后的日子里,如果又觉得心里堵得慌,什么都不对劲,不妨问自己一句:此刻,我的杯子,是满的还是空的。哪怕有一天,把这些道理全都忘光了,这都没关系。只要还记得此刻呼吸的感觉,只要还记得对自己温柔一点,就在道中——这个道,是《道德经》里说的那个道。
去活出那个完整的自己吧,勇敢一点,不用等谁批准,也不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