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格:他算不算超个人心理学的祖父

一九〇九年,弗洛伊德和荣格第一次一起乘船去美国。

两个人在船舱里互相分析对方的梦。那是一段蜜月期,弗洛伊德视荣格为自己最中意的接班人,荣格视弗洛伊德为精神上的父亲。但就在那次航行里,出了一件奇怪的事。

荣格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栋多层的古老房子里,从最顶层的精致客厅一路往下走——越往下,装潢越古老,越往下,年代越久远——直到最底层,他发现了一个洞穴,里面有史前人类的头骨和碎骨,还有两个非常古老的头颅。

他告诉弗洛伊德这个梦。弗洛伊德立刻问:那两个头颅是谁的?你希望是谁死?弗洛伊德想往”死亡愿望”那个方向解释。

荣格知道弗洛伊德想要什么答案。但那不是真实的。他随便说了一个名字,敷衍过去了。

但他心里清楚,那个梦和死亡愿望无关。那栋房子,是人类意识的结构——从最表层的个人意识,一路往下,到集体的、历史的、史前的人类记忆。那不是压抑的冲动,是人类共有的深层底座。

那个梦,后来成了他”集体无意识”理论最重要的雏形之一。

但他没有办法对弗洛伊德说真话。那一刻,是他们关系开始松动的一个暗示。

三年后,他们彻底决裂了。

导火索是荣格一九一二年出版的《力比多的变形与象征》。在那本书里,荣格把”力比多”从纯粹的性能量扩展成更广泛的心理能量,开始讨论神话、宗教象征和原始意象,明显和弗洛伊德分道扬镳。

弗洛伊德看完,在信里写下冰冷的几行字。通信中断。关系结束。

这对荣格来说,不只是失去了导师和朋友,是失去了一个心理上的依靠。他三十七岁,声誉正盛,但内心陷入了他后来称之为”与无意识的对抗”的黑暗时期。

接下来几年,一九一三年到一九一七年,是荣格一生中最危险、也最重要的岁月。

他开始主动进入一种他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出来的状态。他让意识沉入无意识的深处,和那些出现的人物、声音、意象进行对话。他把那些幻象画下来,写下来,整理成一本后来被称为《红书(Liber Novus)》的手稿。

他的学生和朋友很担心他。他自己也承认,有好几个阶段,他不确定自己是在研究无意识,还是在滑向精神分裂。

后来他说,是脚下的土地把他拽住了——他是医生,有病人,有责任,有家庭。每天早上他从那个深渊里爬出来,去诊室,说正常人说的话,晚上再下去。

这段经历,是他所有重要理论的真实来源。个体化、自性、超越功能、集体无意识、原型——这些不是书斋里推导出来的概念,是一个人在意识边缘行走之后,带回来的地图。

那本《红书》,他一直没有公开发表。

他让它锁在一个金属保险箱里,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看到。在他死后,他的家人又把它藏了将近五十年。

直到二零零九年,也就是荣格去世将近半个世纪后,《红书》才正式出版。

那是一本手工抄写、配有荣格亲手绘制的曼陀罗和神话图像的彩色手稿,精美得令人难以置信。出版当年轰动一时。有人说那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心理学文献之一,此前一直被锁在箱子里,没有人看见。

为什么他不发表?

他说,他担心那些东西无法被科学共同体理解,只会被当成疯子的喃喃自语。他用了一辈子,试图把那些体验翻译成学术语言,翻译成可以讨论、可以验证、有操作价值的理论。那些翻译,就是我们今天学到的荣格。

但那本红书本身,那个未经翻译的原版,被他藏起来了。

这件事本身,已经说明了很多。

荣格死于一九六一年。超个人心理学正式成立是一九六九年。他没有亲历这门学科的诞生,但他的影响从一开始就在那里,深得没有办法绕开。

有意思的是,荣格本人几乎是有意和”超个人”这个词保持距离的。他在某些文章里用过这个词,但用得很小心,没有把自己定义为超个人心理学家。他不太愿意被任何一个圈子归入——包括弗洛伊德的,也包括灵性的。

他说,他是一个经验主义者。他研究的是心理现象,不是形而上学。他对一切”关于神”的宣称都保持刻意的模糊——他不说有神,他说有这类体验,这类体验是真实的心理现象,至于它指向什么本质,不是心理学家的权限。

这个立场,在超个人心理学里既有人继承,也有人挑战。

继承他的人说:对,我们研究体验本身,不对终极来源做断言,这是科学的底线。

挑战他的人说:但你的”集体无意识”本身就是一个形而上学假设。你不能一边构建这么宏大的宇宙图像,一边说自己只是经验主义者。

这个争论,到今天还没结束。

那他的几个核心概念,具体在超个人心理学里意味着什么?

说三个最重要的。

第一个,集体无意识和原型。

个人无意识,是我们自己忘记的和压抑的东西。但荣格说,在那个之下,还有一层,是所有人类共有的,不是你个人积累的,是整个物种共同的心理遗产。那一层里存着他叫”原型(archetypes)”的东西——英雄、阴影、母亲、老智者、神圣孩子。这些不是具体的人或故事,是产生这些故事的模板,是人类几万年进化过程中沉淀下来的心理结构。

对超个人心理学来说,集体无意识的概念非常重要——它说的是,人的心理空间,不只是个人的。我们内心有一层,是属于整个人类的。

第二个,个体化(individuation)。

这经常被误解成”发展个性”或者”做自己”。荣格说的不完全是这个。他说,个体化是成为一个心理意义上的整体——把有意识和无意识的部分整合起来,特别是那些我们一直在回避的部分。

他有一句话我觉得说得很准:你未走过的路,会变成你的命运。你一直不愿面对的那个自己,会以各种方式在你生活里出现——在你恐惧的事情里,在你对别人的过激反应里,在你反复陷入的困境里。

个体化,是主动去走那条路,而不是等它变成命运。

第三个,超越功能(transcendent function)。

这是超个人心理学直接借用的核心概念之一。荣格说,人的心理里有对立的两极——意识和无意识、理性和感性、进取和退守。当这两极发生冲突时,通常的反应是压制其中一个。但他说,如果你能同时持有这两极的张力,不急着解决,不急着压制,某个时刻,会从这个张力里生出第三种东西——一个新的态度,一个更大的视野,把之前的对立统合进去了。

这个从矛盾中生出的第三种东西,他叫超越功能。

这个思路,对后来超个人心理学理解意识转化的机制,影响深远。

说完继承,再说修正。

超个人心理学对荣格有一个重要的批评:他的体系,有一种内嵌的欧洲文化中心倾向。他研究的原型主要来自西方神话、炼金术、基督教意象,他接触东方传统,更多是作为材料,而不是作为平等的对话者。

这导致他的体系在描述更广泛的人类意识时,带着一个没被意识到的偏斜。

另一个批评是:荣格的体系基本上是向内看、向后走的——回到源头,整合碎片,找到完整性。但它对”意识在整合之后还能往哪里走”,描述得相当有限。超个人心理学,特别是威尔伯的整合框架,在这里往前走了一大步。

这不是说荣格错了。是说他画的地图,是真实的,但只是更大地图的一部分。而他自己大概也知道这一点。

最后,我想再说一次那本红书。

那本被锁了将近五十年的手稿,出版之后,很多人坦言读不懂。它用的是神话语言,是意象语言,是荣格和自己内心深处的人物对话的记录。它不是理论,它是那段极端体验本身。

荣格花了一辈子把那段体验翻译成心理学理论。但那个原文,他觉得没有办法直接给别人看。

我有时候在想,这也是超个人心理学面对的一个根本困境——那些最核心的体验,就是说不清楚。可以研究,可以分类,可以画地图,但体验本身,不在那些文字里。

荣格把自己最深的体验锁进了箱子,用一辈子来转述它。他是这门学科的祖父,还是守着一个未竟遗产的人?

我觉得,两个都是。

这话值得慢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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