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问题,我问过做过深度冥想的人,也问过职业运动员,也问过几个沉迷写作的朋友。问题是: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你完全忘了自己的存在,时间好像停了,或者走得很快,等你回过神来,发现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但你丝毫没有感到疲倦,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充实感?
几乎所有人都说:有。
然后我问:在那个时刻,”你”在哪里?
这个问题,通常会让人停一下。
契克森米哈伊(Mihaly Csikszentmihalyi)这个名字,匈牙利语,连英语母语者都常常拼不出来,更别说念了。他自己曾经开玩笑说,叫他Mike就好。但他提出的那个概念——心流(flow)——现在已经进入了全球几十种语言,成为二十世纪心理学里被引用最广的词之一。
他为什么会去研究这件事?这是一个值得单独说一说的故事。
他生于一九三四年,匈牙利人,二战时还是个孩子,在意大利北部度过了那段岁月。他亲眼看着周围的成年人——原本有地位、有财产、有人尊重的人——在战争和动荡里突然什么都没有了,然后整个人也垮了,对生活失去了兴趣,活得毫无意义感。
一个十岁的孩子,看着这些,开始想一个问题:人的幸福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它和财产、地位、稳定有关系吗?为什么有些人失去了一切,还是能好好活着?
这个问题,他追了一辈子。
后来他在芝加哥大学做研究,花了将近二十年,访谈了超过八千人——岩壁攀登者、棋手、外科医生、音乐家、舞者、程序员——让他们描述那种感觉最好、最投入的时刻。他把这些描述整理分析,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一致性:不同背景、不同活动、不同文化的人,描述最佳体验时用的语言,结构上高度相似。他把这个状态叫做”心流”,一九九〇年的那本书《心流》让这个词走进了普通人的视野。
心流状态有几个核心特征,我分别说一说,让你对号入座。
第一个,挑战与技能的匹配。心流不会发生在太容易的事情上,也不会发生在太难的事情上。太容易就无聊了,太难就焦虑了。只有当任务的难度刚好稍微超过你现有的能力边界,同时你又有足够的技能来应对,才会进入那个状态。这是心流的入场条件。
第二个,全神贯注,注意力完全被当下占据。不是你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是那个任务把你的注意力全部吸走了,没有剩余空间去想别的——今天的会议、明天的安排、别人对你的看法——全部消失了。你就在此刻,此刻就是全部。
第三个,自我意识消失。这是最奇特、也和超个人心理学最直接相关的一个特征。那个平时不停在监控、在评判、在表演的”我”,不见了。攀岩者说,那一刻我不再想”我在攀岩”,只是有攀岩这件事在发生。钢琴家说,我消失了,只有音乐在流动。外科医生说,我和手术刀是同一件事。
第四个,时间感扭曲。可能是时间飞逝——明明几小时过去了,你以为才过了二十分钟。也可能是时间变得极其稠密,每一秒都有清晰而充实的内容。
第五个,内在奖励。你做这件事,不是因为它会带来什么结果,是因为做这件事本身就是回报。契克森米哈伊用了一个词叫”自足体验(autotelic experience)”——autoteleos,希腊语,自己就是自己的目的。
现在说超个人心理学真正感兴趣的那个问题。
那个消失的”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日常状态里,我们有一个强烈的自我感——我是谁,我在做什么,我看起来怎样,别人怎么看我,这一切好不好。这个自我监控系统,是人类高度发展的社会性认知的产物,在大多数情况下非常有用。它让我们能够管理形象,预判后果,维系关系。
但它也非常耗能。神经科学研究发现,大脑里有一个叫”默认模式网络(Default Mode Network)”的结构,它在你没有专注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高度活跃——就是那个在你放空、走神、刷手机时叽叽喳喳的内心声音,在说”我今天表现怎么样””那件事该怎么办””那个人怎么那么烦”。这个网络在心流状态里,活动显著下降。
就是说,当你进入心流,那个默认的自我监控减弱了。自我感消失,不是因为你失去了意识,是因为产生”自我感”的那套机制暂时退场了。
这让超个人心理学非常感兴趣,因为这和冥想研究里观察到的现象高度重叠。深度冥想中的”无我”体验,从神经科学角度看,也表现为默认模式网络活动下降。
心流,不需要多年的修行,不需要坐在垫子上,不需要任何特殊的训练——它是一种人人都能进入的、自我边界自然松动的意识状态,藏在你每天可能经历的专注时刻里。
这里有一个让契克森米哈伊自己也困惑了很久的悖论,我觉得必须说。
他的研究发现,人在心流状态里,主观幸福感是最高的。但同一批研究对象,在被随机呼叫时报告他们正在做什么,当他们在看电视、在刷手机、在被动地消磨时间,他们的心流频率很低——但他们说,他们更喜欢这种状态,因为它不需要努力。
心流需要一定的启动成本。你要把自己推进那个挑战里,你要开始,你要跨过那个启动的门槛。看电视不需要这些,手机更不需要。
结果是:知道什么能让我们最幸福,但我们偏偏不去选它。我们选择那些让我们感觉更轻松但实际上更空洞的时间消费方式。
这不是意志力的问题,是心理能量的问题。我们现代生活的大量设计,都在针对那个疲惫的、需要最小阻力的自己。而心流,需要你还剩下一点什么。
最后,我想把心流和超个人心理学的关系,说得更清楚一点,因为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经常被忽视。
心流研究是积极心理学的旗帜性成果,通常被讨论的角度是”如何提升工作效率”或者”如何更快乐”。这没有错,但它只是心流的表面层。
超个人心理学看到的是更深的一层:心流是一种自发的、不需要任何宗教框架的、人人都可能经历的”自我超越”状态。在那个状态里,”我”和”正在做的事”之间的边界消失了——不是你在做这件事,是这件事通过你在发生。攀岩者不再是一个在爬山的人,他和山岩是同一件事。音乐家不再是一个在演奏的人,他就是音乐本身。
这个体验结构,和禅宗描述的”无分别”,和道家说的”人不知有我”,和超个人心理学描述的”自我边界松动后与更大存在合一”,在现象学上是高度一致的。
它告诉我们什么?
它告诉我们,那个所谓的”超越性体验”,不是某些特殊人才有的东西,不是修行者的专利,不是偶然发生的神迹。它就藏在你最投入的那些时刻里,等着你回去认识它。
那个消失的”你”,不是不见了。是变大了,大到和正在做的事情融为一体,大到那个小小的自我监控系统,暂时没有必要存在了。
这也许是自我超越最温和、最不吓人的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