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可以用手轻轻摸摸自己的胸口,或者用力捏捏自己的胳膊。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你的心里一定会升起一个根深蒂固、甚至都不需要去思考的直觉。那个直觉会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坐在这里。这个被你叫做我的东西,有具体的体重,有明天的焦虑,有专属的银行卡密码。他待在一个具体的房间里,跟外面的世界分得清清楚楚。大伙一辈子都是带着这种边界感在生活,在微信里跟人吵架,在镜子里看着自己变老,在名利场里为了一点得失而焦虑得整夜失眠。
但是,如果今天超个人心理学要冷冷的告诉你一个真相。这个让你深信不疑、甚至愿意为之付出一切去捍卫的自我,其实在底层的神经科学和深层心理学眼里,根本就没有实体。大伙全被自己的人类大脑给耍了。它只是大脑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每秒钟强行为你伪造几十次的一场高能耗的认知魔术。
这一期,我就想带你走到这门学科最硬核、同时也是最让人汗毛倒竖的终极领域。我们去拆解一下,那个被东方传统念叨了两千多年的无我,在现代脑科学和临床心理学的现场,到底是一场怎样动心惊魄的真实发生。
我们先从现代神经科学界一个极其著名的实验室故事聊起。在人类的大脑后上方,有一块非常低调的区域,在医学上叫做上顶叶后部。这块脑区的物理功能极其特殊,科学家管它叫做定向联合结构。它在我们身体里,扮演着一个二十四小时从不打卡下班的物理坐标系。
它每时每刻都在像个雷达一样,接收你全身皮肤、肌肉、关节以及视网膜传递过来的海量数据。然后,它在后台疯狂的计算,为你拼命画出一张极其精确的动态地图。这张地图在脑内只负责干一件事,就是回答两个最基础的生存问题:第一,我的身体边界在哪个厘米停住;第二,我现在的肉体和周围那些桌椅板凳的距离是多少。正因为有这个物理坐标系在没日没夜的运转,你闭着眼睛也能准确的把勺子送进嘴里,你走在夜路里才不会一头撞在旁边的电线杆上。说白了,这块脑区,就是你脑子里负责隔离内外、制造我在这里,世界在那边的那堵物理防线。
然而,在一项由神经科学家安德鲁·纽伯格主持的里程碑实验当中,这种牢不可破的物理防线突然迎来了塌方。纽伯格当时把几位有着十几年修持经验的藏密修行者请进了实验室。在那个贴满了电极、充满了各种检测仪器的无光房间里,修行者的静脉里被提前注射了微量的放射性示踪剂。他们要在绝对的静默里进入到一种极度深沉的、物我两忘的非二元意识状态。纽伯格叮嘱他们,当你在内心里触碰到那个边界彻底消融的临界点时,你就轻轻拉动手里的一根绳子。
实验室外的计算机屏幕上,各种神经数据像心电图一样在剧烈跳动。突然,那根绳子被轻轻拉动了。就在那个瞬间,监控屏幕上呈现出来一个让在场所有科研人员后背发凉的画面。那块平时因为高频运作而亮得发红的定向联合结构,那个每秒钟都在帮你定位自我的坐标系,突然在屏幕上彻底熄灭了。它大面积的断电了,从耀眼的红色瞬间变成了死寂的蓝色。
当这堵在脑子里建构了十几年的物理防线突然轰然倒塌的时候,躺在检测舱里的体验者,在那个当下体验到的主观事实是什么?
他们没有昏迷,也没有陷入精神错乱。相反,他们用一种极度震撼、同时又极度清醒的口语描述说:就在那个瞬间,我感觉那堵叫身体的墙,在刹那间蒸发了。我不再是被锁在这个一百多斤肉体里的小人。那个日常的自我消失了,但我并没有死,我发现自己变成了一片容纳一切的无尽虚空。外面的山河大地在我心里流淌,空气和微风在我的意识里穿堂过过。我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我的皮肤,哪里是外面的世界。
你品品这个冷冰冰的实验室数据。它其实扯掉了解剖学上的最后一片遮羞布。我们人类自以为天生就拥有的、那个稳固的自我边界,它根本不是一个客观存在的实体礁石。它只是大脑为了让你能在这个复杂的红尘世界里存活下去,消耗了巨大的葡萄糖,在每一分每一秒里帮你强行建构出来的存活工具。一旦大脑停止了这个高能耗的建构魔术,那个把你和世界分开的我字,在物理层面上,立刻就烟消云散了。
这个现代西方脑科学直到一九九零年代,靠着昂贵的核磁共振设备才刚刚摸到边的神经密码。在两千五百年前的古印度,就已经被一个坐在菩提树下的年轻人,用他内观的眼睛,给看得通通透透。
在东方传统的佛教心理学里面,给大脑的这场高频魔术,起了一个大名鼎鼎的名字,叫做五蕴。这个蕴字,在古老的梵文里就是堆、或者是组合件的意思。古人认为,你天天抱着的那个自以为神圣不可侵犯的自我,其实是由五套完全不同的自动化流水线硬件,在极其微小的纳秒级别里,临时拼凑起来的一个动态组合件。
我尽量不用任何学术黑话,用最接地气的日常人话,把这五套在我们身体里没日没夜折磨我们的流水线,帮你彻底拆开来看看。
第一套流水线叫色蕴,它就是你这具由碳水化合物组成的肉身硬件。第二套叫受蕴,就是这具硬件在红尘里行走时,自发产生的冷热、酸痛、舒适或者难受的输入信号。第三套叫想蕴,这是你脑子里自带的一套极其高效的标签系统。当你的身体一接收到信号,标签系统立刻啪的一声跳出来贴上标签:这个是好人,那个是坏人,这笔钱是我的,那个困难是糟糕的。第四套流水线叫行蕴,这是一整套根深蒂固的自动化反应程序。只要标签一贴好,程序立刻疯狂启动。比如一看到别人挣钱了,嫉妒和焦虑的程序马上满格运转;一看到有人在会议上反驳你,防御和反击的程序瞬间爆表。最后一套最隐蔽,叫识蕴。它就像是一个坐在昏暗电影院里的观众,拥有一种清醒的、以为自己独立于电影之外的觉察能力。
我们不妨把这五套流水线扔进一个当代的真实生活场景里,看看它们是怎么在两秒钟内联手把你给彻底欺骗的。
想象一下,你今天早晨一走进公司,迎面刚好走过来你的大老板。第一秒钟,你的眼睛看到了他那张拉得很长的脸,这是色蕴硬件在接收画面。紧接着,你的胃部和心脏莫名其妙的紧缩了一下,一阵冰冷的感觉滑过脊椎,这是受蕴信号在发出警报。第三步,你脑子里的标签系统瞬间启动,想蕴立刻跳出来贴上标签:完蛋了,他这个表情一定是在针对我,我上周的报告肯定出大问题了。第四步,自动化反应程序行蕴瞬间爆表,你的心跳开始疯狂加速,手心里全是冷汗,身体的本能驱使着你,让你恨不得立刻拐进旁边的洗手间去躲开他。最后,那个坐在后面的识蕴观众清醒的看着这一切,在心里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叹息。
这五套流水线在你的身体里,以每秒钟几万次的速度高频咬合、疯狂旋转。因为它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快到我们日常清醒状态下的那点粗钝的意识,根本无法完成微观的识别。于是,我们就在这种极其丝滑、极其高频的自动化流转当中,产生了一个巨大的精神错觉。我们想当然的以为,在这些忙碌的流水线背后,在那个颤抖的身体和焦虑的脑海深处,一定安稳的坐着一个叫我的导演。是这个我在焦虑,是这个我在害怕,是这个我在红尘里拼命的维持着面子。
但超个人心理学和东方智慧走到一起的时候,它们共同做了一场极其诚实的微观解剖。它们把这五套流水线的运转速度给你强行放慢了一万倍,然后冷冷的坐在你的对面告诉你:对不起,这里面只有正在疯狂运转的机器零件。在那些硬件、信号、标签和自动化程序背后,根本就没有一个叫做导演的实体。这里只有一场正在高频放映的悲喜剧电影,台后空无一人。那个你叫了整整几十年的我字,它根本不是那个看戏的主人。它只是这五套流水线在高速摩擦、剧烈生热时,产生出来的一股名为自我的精神烟雾。
那么,当一个生活在现代大都市里的人,因为某种机缘在咨询室里或者在深度静心里,突然迎来了这股烟雾短暂散去的瞬间。那个传说中的无我体验,到底会给他的生命长出什么样实质性的治愈力量?
这里我可以和你分享一个完整的个案。这是一个在世俗标准里活得极其成功、同时又极其疲惫的中年男性的真实转变。
他第一次坐在我面前的时候,整个人绷得就像是一根拉到了极限的钢琴丝,感觉空气里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他就会当场崩断。他是一个非常成功的创业者,三十多岁,有车有房,管理着几百号员工,在行业里有着不小的社会地位。但他每天活得像个惊弓之鸟,夜夜失眠,必须靠着大剂量的安眠药才能勉强睡上两三个小时。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不停的焦虑敲击着桌面,频繁的叹气。他跟我说:老师,我真的太累了。我每天一睁开眼睛,就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死死的盯着我。我要对公司的员工负责,我要在同行面前维持我那个成功者的面子,我还要去满足我周围人对我的所有主观期待。我觉得我背着一座随时会塌的大山,我只要稍微一松劲,那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成功的我,就会被砸得粉碎。
你看看他身上的能量流动规律。他把他这一生所有的精神动力,全部死死物化在了一个叫做成功自我的虚构概念上。为了保护这个脆弱的概念不被现实戳破,他的身体长出了厚厚的情绪防御和躯体化紧绷。他的后背硬得像一块铁板,他的呼吸浅到只能停留在嗓子眼。他活在一个自己为自己打造的、名为我的高压监狱里。
在后来一次深度的静心体验当中,当他在一个绝对安全、不带有任何评判的场域里,终于允许自己的身体彻底松下来。他把那个维持了十几年的面具、算计和防御,在那个当下彻底卸妆的时候。一些让他自己后来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意识现象发生了。
根据他后来的自发陈述。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深夜,他闭着眼睛坐在房间里。窗外偶尔开过去一辆夜班出租车,雨水在轻轻的砸着窗沿。就在那个极其安静的临界点上,他心里那个天天在盘算KPI、在计较名利、在害怕破产的那个嘈杂的脑子,突然间像死机一样,彻底卡住了。
就在那个内在噪音被瞬间掐断的当下,日常的那个小我意识彻底下班了。那个退场,根本不是死亡,也不是失去了知觉。相反,是一种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极其清醒和宽灵的在场。他跟我描述说:老师,那一刻,那个有着资产负债表、天天害怕失败的那个我,好像突然间蒸发了。我感觉自己变成了一间被彻底打开了所有门窗的空房间。外面的月光、湿润的空气、甚至马路上的嘈杂声,都在我这间房间里自由的穿堂过过。我跟周围的一切没有了敌意,我不再需要去证明什么,我也不再需要去防御什么。那个背了十几年的自我的包袱,在那个瞬间,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碎了。
等到那次深度的无我体验结束,他重新把西装穿起来,回到他的创业公司、去面对那些复杂的商业报表和人事纠纷的时候。周围的员工都惊奇的发现,这个老板整个人身上的气场彻底变了。以前开会,只要有高管提出一个相反的意见,他立刻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当场跳起来反驳,觉得别人是在挑战他的权威。因为那个时候,他是在用一个干瘪、脆弱的小我边界在跟人拼命。而现在,当他真正摸过了无我的那个容器之后,他内在长出了一种极深的定力和慧力。他依然在做商业决定,他依然在红尘里赚钱养家。但不同的是,当那些危机和挑战再次砸向他的时候,那些风暴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砸在了他身后的虚空里。他不再把自我的一时得失看得那么致命了。因为他心里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在本质上,是那个能够容纳一切风暴的宽阔天空,而不是风暴里那只瑟瑟发抖的小鸟。
讲到这里,我想再次停下来,把这面由知识组成的第四面墙,狠狠的打破一次。
坦白说,无我这两个字,在今天的大众流行语境和新时代灵性圈子里,已经快被彻底的玩坏了。我们在红尘生活里,经常能看到一种极其吊诡的精神代偿现象。有一些人在现实生活里,人际关系一塌糊涂,无法承担作为丈夫、妻子或者父母的现实责任,甚至连自己的财务和情绪都管理不好。然后,他们突然在网上接触到了超个人心理学,接触到了某些灵修传统,听到了无我这个概念。
这些人就像是拿到了免死金牌一样,兴奋得不得了。他们会用一种高高在上的、极度冷漠和傲慢的语气,去对周围那些辛苦生活的家人说:你们这些凡人天天计较名利,计较情绪,真的是太低维了。我已经无我了,所以我不需要去在乎这些红尘的责任,我也不需要去打工去承担家务。
这在超个人心理学的方法论里,有一个专门的诊断名词,就是我们之前反复强调的灵性绕道。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无我的高维开悟,这是一种最高级、最隐蔽、同时也是最自欺欺人的小我防御。你只是在用所谓的无我标签,来伪装你对现实生活的无能为力。你那个原本虚弱、残缺、不敢面对现实的小我,在穿上了一件灵性的长袍之后,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膨胀成了一种不可一世的灵性自恋。
记住肯·威尔伯送给我们那把最锋利的手术刀:你必须先长出一个健康的、功能完整的自我,你才有资格去谈论如何超越它。一个连小我的红尘功能都没有发育健全的人,他嘴里嚷嚷的无我,不过是心理防御机制在驱使着他,让他狼狈的退行回了婴儿时期的前理性混沌。那不叫开悟,那叫心理层面的终身未成年。
真正的无我,根本不会让你变成冷漠的木头人。我自己在这条路上跌跌撞撞走了这么多年,最深的体会就是,当你真正摸到了无我的这个宽阔容器,你根本不会选择逃离红尘。相反,你会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慈悲,重新深度卷入这个不完美的世界。你会发现,原来那个每天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斤斤计较的狭窄心灵,终于有了一个机会裂开一条缝隙。当你在那个无我的状态里把防御卸下来的时候,你对这个世界受苦的陌生人,对你的家人,才会长出不求回报的、如同呼吸一样自然的真诚与关怀。这就是超个人维度的完整性,踩在坚实的泥土上,去看头顶那片没有屋顶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