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一年,在苏黎世的一家精神病院里,荣格遇见了一个让他困惑了很多年的病人。
那是一个没有受过任何教育的普通工人,因为严重的精神分裂症被关进了病房。有一天,荣格推门进去,看到这个病人站在窗边,眼睛呆呆地盯着窗外的太阳,嘴里喃喃自语,说如果你摇动头,太阳的阴茎就会随之摇摆,风就是从那里来的。
荣格当时把这话记了下来,觉得有点奇怪,但没有太在意。
直到几年后,他在翻阅一份关于古代密特拉教的神学文献时,突然看到了一段让他后背发凉的描写。那段两千年前的祈祷文里写道,从太阳悬垂下来的那根管子,是风的起源,当你朝向西方看去,它会随着你转向西方,当你转向东方,它会随着你转向东方。
一个二十世纪初的瑞士精神病患者,一个目不识丁、从来没有接触过任何古代宗教文献的普通工人,和一段两千年前的密特拉教神话文本,描述的是完全一样的意象。
荣格盯着那两段文字,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震动。这不可能是巧合。
这个故事,是荣格建立集体无意识理论的几个最重要的初始冲击之一。
我们先说清楚一个常见的误解。很多人听到”集体无意识”这个词,脑子里浮现的是一种类似于互联网的东西——好像有一个漂浮在空中的巨大云端服务器,所有人类的记忆都存在里面,你要访问什么,随时可以连接上去。这个比喻很直觉,但荣格说的不完全是这件事。
荣格区分了两种无意识。
第一种是个人无意识,这个弗洛伊德的地盘——你这一生里被压抑的、被遗忘的、没有被整合进意识的那些东西,都在这里。你的童年创伤、你说出口又收回去的话、你梦到却记不住的画面,大部分都藏在这层。
第二种,就是集体无意识。荣格说,在那个之下,还有一层。但它不是你这个人的遗忘,而是整个人类物种共同携带的心理遗产。它不是后天学来的,是与生俱来的,就像鸟知道怎么筑巢,蜘蛛知道怎么织网——不是有人教它,那种知道是写进了基因里的。
用他自己的话说:集体无意识里存放的,是”人类自远古以来,对普遍人类处境的典型反应的沉积物”——对死亡的恐惧,对母亲的渴望,对英雄的崇拜,对黑暗的畏惧。这些反应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它们属于整个物种。
这里有一个细节,我觉得很多人没注意到,值得单独说一说。
荣格的这个想法,在他那个时代是极其异端的。
弗洛伊德心理学的基本预设是:你的心理,来自你的个人经历。你有这个创伤,是因为你小时候经历了什么;你有那个执着,是因为你和父母之间的关系模式。一切都可以溯源到你这个个体的生命史。
荣格说,不对,或者说,不只是这样。有些东西,不能追溯到你这一生里的任何经历。它来自更远、更深的地方。
这个说法在弗洛伊德圈子里引发了真实的愤怒。一个把人的内心问题归因到”祖先遗传的集体心理结构”上的理论,在当时的实证主义科学氛围里,听起来像是神秘主义,像是在开历史的倒车。
弗洛伊德在给荣格的信里,措辞越来越冷。最终导致他们关系断裂的,除了力比多的分歧,还有这个——弗洛伊德无法接受荣格把心理学的边界推向那么宽阔的地方。他觉得那不是科学,是玄学。
荣格在这件事上没有退让。他用了后来几十年的时间,试图为这个概念找到更坚实的支撑。
那集体无意识里到底住着什么?荣格给出了一个答案,叫做原型(archetypes)。
原型不是具体的人,不是具体的故事,而是产生这些人和故事的模板。
他说的是这样一种东西:在人类所有文化的神话故事里,总是重复出现一些固定的角色——有英雄,有阴影,有智慧老人,有大母神,有变化者,有流氓。这些角色换着脸出现——可以是希腊神话里的宙斯,可以是中国神话里的孙悟空,可以是北欧神话里的奥丁,可以是印度神话里的湿婆——但他们扮演的那个角色,背后的心理结构,惊人地一致。
荣格说,这不是因为各个文化之间互相抄袭,而是因为那个模板本来就在人类的心理里。文化只是给了它一个当地的外衣,里面的骨架,是共享的。
这个说法,被后来的神话学家约瑟夫·坎贝尔(Joseph Campbell)用另一种方式证实了。坎贝尔在一九四九年出版了《千面英雄》,他广泛研究了世界各地几十个不同文化的英雄神话故事,然后发现,这些故事在底层结构上,几乎都在重复同一个旅程——英雄从平凡世界出发,进入危险的未知,经历考验,获得某种宝物或智慧,再带着它回来。地方不同,人物不同,但这个旅程的骨架,跨越了文化和时代。
这后来被叫做”英雄之旅(hero’s journey)”,成了好莱坞编剧的圣经,《星球大战》的导演乔治·卢卡斯公开承认自己的故事结构深受坎贝尔影响。
但坎贝尔想说的不只是电影怎么拍。他在说的是:那个英雄之旅,是人类心理成长的一个普遍结构。它出现在神话里,是因为它先存在于人类的内心。
集体无意识,在今天这个人人强调个体化、强调”做自己”的文化里,是一个很容易被误读的概念。
很多人听完会问:如果我内心有一层是整个人类共享的,那”我”还是独特的吗?我的感受还是我自己的吗?
我觉得荣格从来没有想否定个体性。他的意思更接近于这个比喻——想象所有的人类,是站在同一片土地上生长的不同的树。土地是共享的,阳光和雨水是共享的,但每棵树长出的形状,依然是独特的。那片土地,不会取消每棵树的独特性,它只是告诉你,你的根,比你以为的要扎得更深,连着的东西也比你以为的要多。
这个想法对超个人心理学来说非常关键,因为它从底层撼动了一个现代人根深蒂固的假设——我是一个完全独立的、自足的心理容器,我的内心是我一个人的私人领域。
荣格说,这是错的。或者说,只是一半的真相。你的内心有一层,是你个人的,但在那个之下,还有一层,是整个人类的。
说一个和集体无意识最相关的临床发现,因为这让这个概念不再只是一个哲学命题。
格罗夫在他几十年的迷幻药辅助治疗和全息呼吸(holotropic breathwork)的临床工作里,反复碰到一个让他自己都震惊的现象。
他的来访者,在深度意识工作的状态下,会自发地出现一些他们根本没有学习过的文化意象。一个从没有研究过埃及神话的美国中产女性,在深度呼吸的状态下,会突然进入一种她描述为”成为伊西斯(Isis)”的体验,说出这个女神的细节,那些细节和古代埃及文献高度吻合。一个对印度教完全陌生的人,会在意识深处看到准确的印度教神灵意象,下来之后去查书,发现自己描述的东西是真实存在的神话符号。
格罗夫把这些体验叫做”原型体验(archetypal experiences)”。他认为,这提供了一种间接的证据,说明某种不属于个人记忆的内容,是可以在意识深度工作中被触及的。
当然,这类证据在科学上是很难被严格验证的——你很难排除体验者在某个不记得的时候接触过这些信息的可能性。这也是集体无意识这个概念在学术界一直有争议的原因之一。荣格自己也承认,它是一个理论建构,不是一个可以被直接测量的事实。
但它指向一个足够严肃的问题:为什么跨越文化和时代的人类,会独立发展出结构如此相似的神话、宗教意象和心理主题?纯粹的文化传播不足以解释全部,因为有些相似性发生在历史上完全没有接触过的两个文明之间。
超个人心理学怎么看这件事?
威尔伯在整合集体无意识的时候,做了一个重要的修正。他认为荣格的体系里,有一个没有被充分厘清的混乱——荣格把不同层次的东西都打包进了”集体无意识”这个大箱子里。
威尔伯说,那个箱子里其实装着两种不同性质的东西:一种是人类在进化过程中累积的、真实的跨文化心理结构——英雄、阴影、母亲这类原型,这是真实存在的,可以在跨文化研究里被部分验证;另一种是那些更高维度的体验——和宇宙意识连接、自我边界彻底消融的神秘体验——这些不只是”集体的”,而是”超个人的”,是意识向上扩展触碰到的东西,而不只是向下挖掘找到的沉积层。
这个区分很重要,因为它避免了一个常见的混淆——把”集体的”和”超越性的”当成同一件事。你身上有一层属于整个人类的心理遗产,这是一件事;你的意识在某些时刻可以超越个人的边界,触及更大的存在,这是另一件事。两件事都是真实的,但不是同一件事。
最后说一个让我觉得这个话题真正有生命力的东西——原型在日常生活里的显现。
你不需要进入深度意识工作,才能碰到原型。它们每天都在工作。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在某部电影里,英雄在最绝望的处境下选择了独自去面对那个最大的黑暗,你莫名其妙地眼眶热了,你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有力量?
或者,你在一个初次见面的长者面前,莫名感到一种安全感,你说不出为什么,但就是信任他,觉得他懂你?
或者,某些特定的地方——深山里的古庙,海边的黄昏,某个极为安静的清晨——让你产生一种不属于你个人的、穿越了时间的感受?
荣格会说,那些时刻,是原型被触动了。不是你的个人故事在说话,是你身上那层属于整个人类的心理结构,被某个意象或情境激活了。那种超出比例的情绪反应,那种说不清楚的共鸣,是集体无意识在以它的方式发声。
你以为你只是在看一部电影,你以为你只是在喜欢一个老人,你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清晨。但那个共鸣,是真实的,而且比你一个人的历史要古老得多。
荣格把自己最深的体验锁进了箱子,用一辈子来转述它。他是这门学科的祖父,还是守着一个未竟遗产的人?
我觉得,两个都是。
这话值得慢慢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