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万年前,在今天法国南部的肖维岩洞里,一个穿着兽皮的人,在摇曳的火光下开始击鼓。
洞壁上的画,今天还在。野牛、猛犸、奔跑的马,笔触粗犷但充满生命力。考古学家注意到,这些画绝大多数不是画在入口附近的明亮区域,而是画在洞穴最深处——那些需要弯腰爬行才能进入的、完全隔绝外部世界的黑暗通道里。火把的烟熏痕迹也在那里,说明有人在那个极度封闭的空间里待过很久。
有学者提出,这些洞穴本身,就是人类最早的感官剥夺仓。黑暗,寂静,与外部世界完全隔离,氧气稀薄。在这种条件下停留足够长的时间,大脑会开始产生幻象,意识会进入一种非寻常的状态。那些动物形象,很可能不是写生,而是在那种状态下”看见”的东西。
人类的意识技术,从四万年前就已经开始了。
先来说萨满(sā mǎn)这件事。
今天很多人听到”萨满”这个词,脑子里浮现的要么是西伯利亚旷野里戴着羽毛头饰的神秘人物,要么是新时代灵性圈子里的某种商业表演。这两个印象,都不是它的本质。
萨满教是目前人类学文献记录中,跨度最广的意识实践传统,在西伯利亚、中亚、东亚、北美、南美、非洲和澳洲都有独立发展的痕迹,最早的可考证据可以追溯到旧石器时代。人类学家罗杰·沃尔什(Roger Walsh)把萨满教的核心定义为这样一件事:修行者通过主动进入意识的非寻常状态,在那个状态里代表社群执行治疗、指引或获取信息的功能。
注意这个定义里有几个关键词:主动进入,代表社群,而且是在一个有文化脉络的框架里运作。这不是随机的神志不清,是一种有方向、有目的的意识训练。
现在说一个让这个话题在学术界真正炸开的故事。
迈克尔·哈纳(Michael Harner)是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人类学教授,严肃的学院派学者,专门研究南美原住民文化。一九六一年,他去厄瓜多尔亚马逊雨林里研究希瓦罗人(Shuar)。当地的萨满长老邀请他喝一种叫死藤水(ayahuasca,阿亚瓦斯卡)的植物混合饮料,那是当地最核心的宗教仪式。
哈纳喝下去了。
他后来在书里描述那段经历,说在那几个小时里,他看见了一些东西——巨大的黑色蛇状生物,声称自己是”地球真正的主人”,还有一种与他的个人身份完全无关的、宇宙规模的意识体验。他用学者的语言描述这些,同时承认他完全无法用既有的科学框架解释它。
他回到伯克利,继续教书,但那段经历在他脑子里一直没有走。几年后,他辞去了教职。他开始认真学习萨满传统,后来发展出了一套他叫做”核心萨满学(core shamanism)”的方法体系,去掉具体的文化外衣,提炼出各个传统里共有的技术核心,让没有原住民背景的现代人也能学习使用。
一个伯克利的人类学教授,因为在亚马逊喝了一碗植物饮料,最后变成了萨满导师,在全球教了几万名学生。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关于意识体验的力量的故事。
说意识技术里最古老也最研究充分的一个:鼓声。
人类学家发现,在所有有文献记录的萨满传统里,鼓几乎是普遍存在的工具。不是偶然。
萨满鼓通常以每分钟两百到两百二十次的速度击打,这个节奏对应的是每秒三到四次,也就是四赫兹左右的声波频率。大脑神经科学的研究发现,人在深度冥想、深度放松或者进入轻度催眠状态时,大脑产生的脑电波叫做西塔波(theta wave),频率在四到七赫兹——和萨满鼓的节奏高度重合。
这不是巧合,是人类几千年的实践摸索出来的结果。在没有脑电图仪器的年代,那些萨满传承者通过代代试验和筛选,发现了这个让大脑进入特定状态的声学开关。
鼓声诱发的这种意识状态,研究者把它称为”萨满意识状态(shamanic state of consciousness)”,区别于普通的清醒意识。在这个状态里,人的意象能力变强,自我边界松动,内在的感知系统更活跃。很多人描述在这个状态下看到了意象,感受到了身体的某种信息,或者有了平时得不到的洞见。
上世纪八十年代,美国德克萨斯州有一家疼痛诊所的医生,名叫弗兰克·劳利斯(Frank Lawlis),偶然参加了哈纳开设的萨满工作坊,学了一套鼓点节奏用于疼痛管理。他拿回实验室研究,发现这套节奏能够刺激大脑内啡肽的分泌。后来他把这个发现整合进了他的临床项目,作为慢性疼痛管理的辅助工具。
严肃科学家,严肃的临床结果,来自一套四千年历史的鼓点。
说一个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意识技术:旋转。
十三世纪的波斯,有一位诗人兼神秘主义者,名叫鲁米(Rumi)。他的诗被翻译成七十多种语言,成为全球销量最高的诗集之一。他创立或者说系统化了一种修行传统——苏菲旋转(sema),也就是那种白袍僧侣双臂展开不停旋转的舞蹈。
苦行者们会在特定的仪式里持续旋转几十分钟,甚至更长时间,直到普通意识开始瓦解,某种更大的在场开始出现。
这在生理上是有机制的。持续的旋转会激活前庭系统,改变内耳液体的运动方式,刺激大脑里负责空间感知的区域。时间够长之后,大脑处理空间信息的系统开始混乱,那个依赖空间感和身体边界感来维持的”自我”感,也随之开始松动。
这和感官剥夺在机制上方向相反,但目标相似——都是在扰乱那个维持日常自我感的神经系统,让意识有机会进入平时无法抵达的区域。
鲁米说:”旋转是宇宙的运动,宇宙在旋转,原子在旋转,心脏在旋转。”这是诗意的表达,但背后指向的是一个真实的意识体验——当身体的旋转达到一定程度,那个以身体为中心的自我感消失了,剩下的是一种没有边界的觉知。
再说一个现代版本的古老技术:感官剥夺仓。
一九五四年,美国神经科学家约翰·利利(John Lilly)在美国国家心理健康研究所工作,他对一个问题着迷:如果把所有外部感官刺激全部切断,大脑会做什么?
他设计了一个实验装置:一个密封的、隔音的、充满高浓度盐水的黑暗水箱,人浮在里面,眼睛看不到任何光,耳朵听不到任何声音,皮肤感受不到明显的温度差异,几乎所有外部输入都被切断了。
利利本人进入这个装置之后,发生了一些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他开始经历复杂的幻象,感受到意识的明显扩展,甚至有一种自我感彻底解体的时刻。他在日记里描述,那些体验”比任何我用科学语言能描述的东西都要真实”。
这个装置后来演变成了今天的”浮舱(float tank)”。在完全黑暗、无声、失重的环境里,大脑在切断外部输入之后,内部的信号开始被放大——原本被日常噪音淹没的内在感知、意象、洞见开始浮现。研究发现,一小时的浮舱体验,在某些指标上可以等效于几个小时的深度冥想。
从肖维岩洞到现代浮舱,原理是一样的:切断外部世界,让意识转向内部。
还有一个在各大文化传统里普遍存在的意识技术:断食。
伊斯兰教的斋戒、基督教的四旬期禁食、佛教的过午不食、印度教的各种斋日、犹太教的赎罪日禁食——断食在人类几乎所有主要的灵性传统里都占有核心地位。不是巧合。
从生理机制来说,断食二十四小时以上,大脑的代谢模式会发生明显转变——从以葡萄糖为主要能量来源,转向酮体(ketones)。这个代谢转换会影响神经递质的分布,特别是影响谷氨酸(glutamate)和GABA的平衡,而这恰恰是影响意识状态的关键分子系统。
此外,断食配合禁水或极度限水,会进一步改变血液浓度和脑脊液的化学成分,这在某些原住民的成年礼仪式中是有意为之的——让那个少年的意识,在身体极度疲惫和生理应激的状态下,进入一种非寻常的开放状态,以完成从孩子到成人的心理蜕变。
这些不是蒙昧,是几千年经验积累下来的意识工程学。
在把这些技术放在一起的时候,我想说一个超个人心理学的核心观点,也是这期最值得停下来想一想的东西。
人类几万年来发明了这么多进入意识非寻常状态的方法——鼓声、旋转、断食、感官剥夺、出神舞动——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一个物种如果对某种体验完全没有需求,不会代代相传地发展出如此复杂的技术体系来获取它。这就像人类发展出烹饪技术,是因为我们需要食物;发展出语言,是因为我们需要交流。那些意识技术的存在,说明在那些非寻常的意识状态里,有某些东西,是人类真实需要的,是在日常状态里得不到的。
超个人心理学不把这些技术神秘化,也不把它们病理化。它把它们当成严肃的研究对象——这些技术在意识层面做了什么?它们触及的是威尔伯意识谱的哪个层面?它们的效果能被复制和研究吗?它们的风险是什么?
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提醒,在这里必须说。这些技术,不是没有风险的。在没有任何传统脉络、没有经验丰富的引导者、没有经过充分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强行进入深度意识状态,可能触发真实的心理危机。布里顿关于冥想负面体验的研究,在这里同样适用,而且风险更高。
传统里的那些”准备仪式””净化期””引导者的陪伴”,不是迷信,是几千年的试错之后,沉淀下来的安全规程。
把工具从脉络里拆出来,就像把手术刀从手术室里拿出来,力量还在,但风险也在。
今天这期是一个宽幅的扫视,很多地方只能点到为止。但我希望你记住这一件事——那些穿着兽皮、在黑暗岩洞里击鼓的人,和今天坐在浮舱里的你,在意识的层面上,做的是同一件事。
人类对内在世界的探索,比我们通常以为的,要古老得多,也要认真得多。
